月光如水,灑在狀元境小院的青石板地麵上,泛著銀白色的光澤。
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述說著什麼。
陳洛站在院中,與徐鴻鎮對麵而立,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一長一短。
徐鴻鎮的目光落在陳洛臉上,銳利如鷹。
他的雙目漸漸泛起暗金色的光芒,一股沉凝厚重的氣勢從他身上緩緩升起,如暮色降臨,如殘陽西沉。
《熔金落日訣》——引天地間的“殘陽之氣”入體,真氣呈暗金色,熾烈霸道。
內力與“夕照真意”融合,出手時自帶“暮色沉淪”的精神壓迫。
此刻他雖未出手,隻是運起勢,那股壓迫感便如大山壓頂,向陳洛湧來。
陳洛心中一凜,隻覺得一股暮色沉淪的精神壓迫籠罩了自己,彷彿夕陽西下,萬物凋零,天地間一片死寂。
他的心跳微微加速,呼吸也略有些急促,這是上三品強者對中三品的天然壓製,不是意誌能輕易抗拒的。
他連忙運轉《菩提心法》,心靜如水,纖塵不染,同時以神意包裹自身,將那股壓迫隔絕在外。
他的麵色依舊平靜,看不出任何異樣,甚至微微低頭,做出一副被震懾的模樣。
徐鴻鎮看著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老夫徐鴻鎮,徐靈渭的叔公。今日來,是為靈渭之死。”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陳修撰,當日你與靈渭同車而行,遭遇劫匪。靈渭被殺,你卻無恙。老夫問你——當日究竟發生了什麼?你與靈渭之死,可有關係?”
陳洛抬起頭,看著徐鴻鎮,目光坦然。
他的心中冇有半分心虛——徐靈渭之死,天衣無縫。
就連周權和陸婉兒都覺得是意外,徐鴻鎮就算懷疑,也拿不出證據。
他可以放心地說,放心地講,放心地將當日的過程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徐前輩,”陳洛的聲音沉穩,帶著幾分悲痛,“晚輩與徐兄雖是同年,交往不多,可晚輩一直仰慕徐兄的才學名望,心中將他當作好友。”
“當日徐兄邀請晚輩去天界寺參加同鄉雅集,晚輩受寵若驚,欣然前往。誰料……誰料路上竟遭遇劫匪。”
他的聲音哽嚥了一下,低下頭,似乎在壓抑心中的悲痛。
片刻後,他抬起頭,繼續道:“那日,馬車行至半路,被幾棵倒下的樹擋住了去路。徐兄下車檢視,晚輩坐在車中等候。”
“忽然,路旁衝出兩個黑衣蒙麪人,一個用劍,一個用掌,武功高強,出手狠辣。”
“徐兄……徐兄他還冇來得及反應,便被那用劍的刺穿了胸口,又被那用掌的擊碎了頭顱。”
“晚輩……晚輩想救他,可來不及了。”
他的眼眶泛紅,聲音發顫:“那兩個劫匪殺了徐兄後,還想殺晚輩。好在晚輩輕功還算可以,與他們周旋了一陣。後來有路人經過,劫匪被驚散,晚輩才逃過一劫。”
他抬起頭,看著徐鴻鎮,目光中滿是懇切,“徐前輩,晚輩說的句句屬實,若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
徐鴻鎮看著他,麵色不變,目光依舊銳利。
他沉默了片刻,又問道:“陳修撰,你可知道,靈渭在京師,可曾得罪過誰?”
陳洛心中一鬆,知道自己暫時過關了。
他想了想,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樣,片刻後道:“徐前輩,晚輩與徐兄交往不多,他是否得罪過誰,晚輩並不知曉。不過……”
他頓了頓,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
“不過什麼?”徐鴻鎮追問。
陳洛道:“晚輩知道,徐兄與吳王世子交好。晚輩自己,倒是得罪過吳王世子。前些日子在秦淮河碼頭上,晚輩與吳王世子的護衛起了衝突,打傷了他們。”
“事後晚輩很後悔,曾拜托徐兄幫忙說情。徐兄答應得好好的,還說要在吳王世子麵前替晚輩美言幾句。晚輩心中十分感激。”
徐鴻鎮眉頭微皺:“你與吳王世子,因何結怨?”
陳洛苦笑一聲,道:“也冇什麼大不了的。就是因為女人。晚輩與安陸侯府的洛小姐有些交情,吳王世子也在追求洛小姐,因此看晚輩不順眼。那日在碼頭上,吳王世子的護衛先動的手,晚輩是被迫還擊。”
徐鴻鎮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
他又問道:“那兩個劫匪的武功,你可看清了?是什麼路數?”
陳洛搖了搖頭,道:“晚輩見識淺薄,看不出他們的武功路數。隻知道一個用劍,一個用掌。”
“用劍的那個,劍法淩厲,出劍極快;用掌的那個,掌力剛猛,一掌能擊碎石頭。兩人一高一矮,一男一女,配合默契。”
“晚輩與他們周旋時,隻覺得他們的武功遠在晚輩之上,若不是有路人經過,晚輩恐怕也難逃一劫。”
徐鴻鎮聽完,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動了。
一掌拍出,看似隨意,實則暗藏殺機。
掌力看似溫和綿長,實則內藏殺機,如殘陽如血,焚儘乾坤——《夕照掌》。
這一掌,他用了五成功力,陳洛若是接不下,死了也就死了。
他不在乎,他隻想看看,這個年輕人到底有多少斤兩。
陳洛早有警惕。
從徐鴻鎮運起勢的那一刻起,他便在防備。
此刻見他一掌拍來,他身形一閃,施展《淩虛步》,如一片落葉,飄上了院子的屋頂。
同時大聲喝道:“徐前輩,這是何意?冤有頭債有主,徐前輩莫非想拿晚輩出氣?”
徐鴻鎮冷哼一聲,飛身而起,又是一掌拍來。
陳洛不再躲閃,雙手抬起,十指張開,罡氣從掌心湧出。
他的身前身後,掌影翻飛,層層疊疊,如千手觀音,鋪天蓋地——《大慈大悲千葉手》。
守勢綿密無雙,攻勢如水銀瀉地。
兩掌相撞,悶響如雷,氣浪向四周擴散,將老槐樹的葉子震落一地。
陳洛隻覺得一股熾烈霸道的內力湧入體內,震得他血氣翻湧,胸口發悶。
他連忙運轉罡氣,將那股內力化解,身形在屋頂上連退數步,才穩住身形。
可他冇有倒下,也冇有受傷。
他站在屋頂上,月光灑在他身上,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徐鴻鎮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這一掌,雖未用全力,可也不是四品武者能輕易接下的。
這個陳洛,不但接下了,還接得如此從容。
他的輕功,他的掌法,他的罡氣,都不是普通的四品能比的。
他心中暗暗點頭——難怪能在兩名武功高強的劫匪手下全身而退,果然有兩把刷子。
徐鴻鎮冇有再出手,落在院中,收掌而立,看著屋頂上的陳洛,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功夫不錯,難怪能逃脫劫匪追殺。你不必緊張,老夫隻是試探你一下。”
陳洛從屋頂上躍下,落在院中,拱手道:“多謝前輩指教。晚輩這點微末功夫,在前輩麵前不值一提。”
徐鴻鎮看著他,目光中的銳利收斂了幾分,多了幾分審視。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道:“陳修撰,你若是有關於靈渭之死的線索,隨時可到徐府來找老夫。老夫定有重謝。”
陳洛連忙道:“前輩放心,晚輩若是知道了什麼,一定第一時間告知前輩。”
徐鴻鎮點了點頭,深深看了陳洛一眼。
那一眼裡有審視,有懷疑,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然後,他轉過身,身形一閃,消失在夜色中。
灰袍在月光下如一隻大鳥,掠過院牆,無聲無息。
陳洛站在院中,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冇有動彈。
夜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才發現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貼在麵板上,冰涼一片。
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興奮。
三品鎮國,他接下了。
雖然對方隻用了五成功力,雖然他隻是勉強接住,可他接下了。
這意味著,他在三品強者麵前,有了自保之力。
陳洛轉過身,走回屋裡,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徐鴻鎮,你試探我,我也試探了你。
三品鎮國,不過如此。
他嘴角微微上揚,走回書案前坐下,拿起那本書,繼續看了起來。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他臉上,一片安寧。
徐鴻鎮回到徐府時,已是二更天。
正堂的燈還亮著,徐鴻漸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捧著那盞早已涼透的茶,目光呆滯地望著門外的夜色。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見徐鴻鎮進來,連忙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怎麼樣?”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急切。
徐鴻鎮在他對麵坐下,端起桌上另一盞茶,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卻渾然不覺。
他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陳洛的武功不弱,四品,輕功、掌法都有獨到之處。我出了五成功力,他一掌接下,雖退了數步,卻毫髮無損。”
他頓了頓,又道,“此子能在劫匪手下全身而退,不是僥倖。”
徐鴻漸眉頭緊皺:“那你說,靈渭之死他有冇有可能從中做手腳?”
徐鴻鎮搖了搖頭,道:“不是有能力做手腳,是有能力自保。靈渭之死,他是否參與,現在還不好說。不過,我從他口中,得到了一些線索。”
徐鴻漸目光一凝:“什麼線索?”
徐鴻鎮道:“陳洛與吳王世子有過節。前些日子在秦淮河碼頭上,他打傷了吳王世子的護衛,兩人因此結怨。陳洛曾托靈渭幫忙說情,靈渭答應了。這是陳洛說的。”
他看著徐鴻漸,目光深邃,“大哥,靈渭與吳王世子交好,吳王世子與陳洛有過節,若是他要教訓陳洛,使喚靈渭去邀請陳洛,再叫紫金觀的人去動手,可實際上,他真正要對付的,是靈渭。”
徐鴻漸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他想起徐靈渭那些日子的反常——頻繁外出,神秘兮兮,問他在忙什麼,他隻說“結交朋友”。
那些“朋友”,會不會就是吳王世子?
他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還有一種可能。”徐鴻鎮繼續道,“吳王世子原本要對付的是陳洛,可他不知道陳洛武功高強,派去的人不但冇能傷到陳洛,反而誤殺了靈渭。靈渭的死,是一場意外。”
徐鴻漸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你覺得,陳洛真有那個能力嗎?我是說,他能使手段,讓中三品武者互殺?”
徐鴻鎮想了想,道:“若是我出手,能使手段讓中三品武者互殺。以我今晚的試探來看,陳洛武功很強,他或許有這個能力。”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這隻是推測。冇有證據,不能定論。”
徐鴻漸站起身來,在正堂中來回踱步,眉頭緊鎖。
他走了幾圈,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徐鴻鎮,目光中滿是疲憊:
“看來,問題的關鍵,在那兩名劫匪身上。若是能找到他們,靈渭之死,應該能水落石出。”
徐鴻鎮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那我就去會會紫金觀。那兩人的武功路數與紫金觀脫不了乾係,隻要找到他們,便能知道幕後之人是誰。”
徐鴻漸連忙擺手,道:“不可。紫金觀是皇室道觀,地位超然,你不能明著去。”
徐鴻鎮冷哼一聲,道:“大哥放心,我暗中來。紫金觀雖強,可也不是鐵板一塊。我小心些,不會打草驚蛇。”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那個吳王世子,他定然也脫不了乾係。他可彆落在我手裡。”
徐鴻漸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歎了口氣,聲音低沉:“鴻鎮,量力而行。若事不可為,就暫時放棄。來日方長,我們徐家還有一大家子人,不能逞一時之氣。”
徐鴻鎮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卻還是答應了。
他知道大哥說得對,徐家雖然在江南有些勢力,可在這京師之中,比他們有實力的人,多的是。
吳王世子是皇室宗親,紫金觀是皇室道觀,都不是徐家能輕易招惹的。
他若是一時衝動,不但報不了仇,反而會把整個徐家拖下水。
“大哥放心,我有分寸。”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無奈。
徐鴻漸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
他走回太師椅前,坐下,端起那盞涼透的茶,卻冇有喝,隻是捧在手心,目光呆滯地望著門外的夜色。
徐鴻鎮也沉默著,坐在對麵,手指輕輕敲著桌麵,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正堂內一片寂靜,隻有燭火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徐鴻鎮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低聲道:“大哥,你先歇息吧。靈渭的事,交給我。”
徐鴻漸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徐鴻鎮轉身走出正堂,消失在夜色中。
徐鴻漸坐在太師椅上,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目光幽深。
靈渭,你放心。
祖父不會讓你白死。
可祖父也不能為了你,把整個徐家搭進去。
你……你會理解祖父的,對吧?
他閉上眼睛,兩行濁淚從眼角滑落,滴在那盞涼透的茶中,濺起細微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