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洛向寇白萌要來筆墨紙硯。
小丫鬟研好墨,鋪好紙,退到一旁。
陳洛提起筆,蘸了墨,正要落筆,解縉忽然湊過來,一把按住他的手。
“陳老弟,等等!”解縉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貓見了魚,“這歌詞,讓我來寫!”
陳洛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解兄要代勞?”
解縉挺了挺胸脯,理直氣壯道:“什麼叫代勞?這叫各展所長。你作曲,我寫字,珠聯璧合!再說了,你這字……”
他看了一眼陳洛,嘴角抽了抽,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陳洛失笑,也不爭辯,把筆遞給他。
解縉接過筆,在書案前坐下,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將方纔那首《不謂俠》在腦海中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片刻後,他睜開眼睛,落筆。
他的字極好,這是公認的。
翰林院的人說起解縉,先誇他的字,再誇他的詩,最後才勉強承認他的人品。
此刻他一筆一劃,寫得極慢,不是因為他寫得慢,而是因為他在寫的過程中,一直在琢磨陳洛這首歌詞。
他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
眼下流行的歌詞,無論南戲北曲,語言基底都是文言或雅化白話,用詞典雅度高,追求“字字珠璣”。
典故使用頻繁,一句詞裡藏兩三個典故是常事,冇有幾分文化底蘊,你根本聽不懂唱的是什麼。
語法結構省略、倒裝、凝練,一句話能省則省,能縮則縮,恨不得一個字表達十個字的意思。
那是“釀”出來的情感,需要品味,需要咀嚼,需要你在聽完之後反覆回味,才能品出其中的滋味。
可陳洛這首《不謂俠》,完全不一樣。
“向江南折過花,對春風與紅蠟”——這話多直白?
冇有典故,冇有生僻字,一個讀書不多的普通人也能聽懂。
“憑我自由去,隻做狂人不謂俠”——這簡直是宣言,是口號,是當著你的麵把心裡話喊出來。
這不是“釀”出來的情感,是“噴”出來的情感。
它不要你品味,不要你咀嚼,它要在第一時間擊中你,讓你上頭,讓你熱血沸騰,讓你忍不住跟著一起唱。
解縉寫著寫著,手微微發抖。
不是緊張,是激動。
他忽然意識到,陳洛做的這件事,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這不僅僅是寫了一首好曲子,這是……
開了一條新路。
一條與眼下所有詞牌都不同的路——用詞典雅度降低,但情感濃度不減;
語法結構口語化,但節奏感更強;
摒棄“不著一字,儘得風流”的含蓄美學,追求“直抒胸臆,一唱三歎”的瞬間衝擊。
他停下筆,抬起頭看著陳洛,目光複雜。
這小子,到底是誤打誤撞,還是真有這般見識?
“解兄,怎麼了?”陳洛見他停筆,問道。
解縉搖搖頭,低頭繼續寫。
他心中已經有了計較——這首《不謂俠》的歌詞,他回去要好好研究。
至於那曲調,還得再琢磨琢磨。
曲調比歌詞更難,那不是靠文采能解決的問題,需要的是對音律的深刻理解。
他解縉雖然自詡才高八鬥,可在音律上,確實不如陳洛。
這一點,他得承認。
洛雲霏坐在一旁,端著酒杯,目光落在解縉筆下的墨跡上,心中卻在回想方纔陳洛唱的那首《不謂俠》。
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說冇感覺吧,那是不可能的。
那敘事般的演唱,那旋律的起伏,讓她彷彿看見了一人一馬走過江南江北,看見了春風紅蠟,看見了西風黃沙,看見了那個在天地間獨行的身影。
那股瀟灑豪邁感撲麵而來,幾乎要把她整個人裹進去。
單從能產生畫麵感來說,這絕對是一首好歌。
可哪裡不對勁呢?
她皺著眉頭,將整首歌在腦海中又過了一遍。
旋律,歌詞,節奏,唱法……
忽然,她心中一震。
是了。
這種旋律,這種歌詞,這種唱法,她從未聽過。
她自詡見多識廣,宮裡的雅樂,坊間的小曲,南戲的溫婉,北曲的豪放,她哪一樣冇聽過?
可陳洛這首《不謂俠》,不在這任何一類之中。
它不是南戲,不是北曲,不是廟堂雅樂,也不是市井小調。
它是全新的,是獨創的,是——開宗立派。
洛雲霏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發白。
她看著陳洛的側臉,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這個人,她以為自己已經看透了——寒門出身,有幾分才情,會寫詩,會作詞,會討好人,僅此而已。
可現在看來,她錯了。
他的才情,遠在她之上。
他的見識,遠在她之上。
他的……一切,都在她之上。
這種感覺讓她很不舒服。
她習慣了掌控,習慣了俯視,習慣了把彆人當成魚養在自己的池子裡。
可陳洛這條魚,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大到她這池子,可能裝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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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她要把陳洛牢牢地抓在手裡。
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不甘。
這樣的人才,憑什麼讓給彆人?
他是她的舔狗,就該一直是她的舔狗。
她不允許他遊離在她的掌控之外。
洛雲霏放下酒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壓下心中的波瀾。
她看了寇白萌一眼,又看了陳洛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那笑意裡有幾分算計,有幾分誌在必得。
解縉終於寫完了最後一個字。
他放下筆,吹乾墨跡,將那張紙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陳老弟,你看看,如何?”
陳洛接過,低頭看去。
解縉的字果然極好,筆力遒勁,結構嚴謹,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雕琢過的玉器,放在那裡便熠熠生輝。
歌詞在他的筆下,彷彿又活了一遍。
“解兄好字。”陳洛由衷讚道。
解縉得意地笑了笑,隨即又收斂了笑容,正色道:“陳老弟,你這首《不謂俠》,我回去要好好研究研究。你這路子……”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跟眼下所有的詞牌都不一樣。我得琢磨琢磨,你是怎麼做到的。”
陳洛笑道:“解兄若有興趣,改日咱們好好聊聊。”
解縉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好好好!一言為定!”
寇白萌接過那張紙,看著上麵的歌詞,輕輕念道:“憑我自由去,隻做狂人不謂俠……”
她抬起頭,看著陳洛,眼中滿是笑意,“陳公子,這首曲子,我要定了。你開個價,多少銀子我都給。”
陳洛笑道:“寇大家看著給便是。”
寇白萌心中歡喜。
“陳公子放心。”她鄭重道,“這首曲子,我不會讓它埋冇的。”
陳洛點點頭,端起酒杯,朝寇白萌舉了舉。
兩人相視而笑,一切儘在不言中。
譜曲的階段,陳洛倒是光棍得很。
他攤了攤手,笑道:“寇大家,在下得先說清楚——在下隻會唱,不會譜曲。這曲子怎麼記下來,得靠您了。”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
解縉瞪大了眼睛,手裡的酒杯差點又灑了。
不會譜曲?
他盯著陳洛,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玩笑的痕跡。
可陳洛的表情認真得很,不像是在開玩笑。
“陳老弟,”解縉放下酒杯,斟酌著措辭,“你不會譜曲?”
陳洛點頭:“不會。”
解縉嘴角抽了抽。
他想起陳洛方纔那番“得加錢”的狂言,又想起那首讓他驚為天人的《不謂俠》,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荒謬的感覺。
一個不會譜曲的人,寫出了一首能讓音律大家眼紅的新曲?
這邏輯怎麼都說不通。
他湊近陳洛,壓低聲音:“陳老弟,你不會是在裝吧?謙虛是好事,可過分謙虛就是驕傲了。你方纔那首曲子,旋律、節奏、情感走向,哪一樣不是精雕細琢?你說你不會譜曲,誰信?”
陳洛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解兄,我問你一個問題。”
解縉一愣:“什麼問題?”
陳洛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河麵上,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天才需要懂譜曲才能創作音律嗎?”
解縉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瞪著陳洛,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有震驚,有恍然,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挫敗感。
天才需要懂譜曲嗎?
不需要。
天才之所以是天才,就是因為他們能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
常人要學十年音律才能作曲,天纔不需要。
他們心中有旋律,有節奏,有情感,他們隻是把它們唱出來,僅此而已。
至於譜曲——那是樂工的事,不是天才的事。
解縉自詡狂人,在翰林院目中無人,誰都看不上眼。
可此刻,他忽然覺得自己那點狂妄,在陳洛麵前,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他最多是“恃才傲物”,陳洛這是“恃才傲天下”。
不會譜曲?
沒關係,我是天才。
這話要是彆人說的,他定要狠狠嘲諷一番,讓對方知道什麼叫天高地厚。
可陳洛說的,他竟覺得理所當然。
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看著陳洛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欽佩。
這纔是真正天才的樣子。
不是裝出來的狂,是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渾然天成的狂。
洛雲霏坐在一旁,聽著這番對話,眉頭微微皺起。
她覺得不舒服。
不是身體上的不舒服,是心理上的不舒服。
她說不清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也許是陳洛那副“我是天才”的理所當然讓她想起了什麼,也許是解縉那副欽佩的表情刺激了她。
她本能地覺得,光有才情是不夠的,太狂了不好。
這世上,有才情的人多了去了,可能爬到高處的,有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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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權勢,冇有背景,再大的才情也不過是彆人手中的棋子。
你狂,你傲,你目中無人,可你在那些真正掌權的人眼裡,不過是隻蹦躂得歡的螞蚱。
她看了陳洛一眼,冇有說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壓下心中那股莫名的煩躁。
寇白萌的反應與解縉和洛雲霏截然不同。
她聽見陳洛說“不會譜曲”,隻是笑了笑,冇有任何驚訝的表情。
她是音律大家,對曲子的敏感度遠非常人可比。
方纔陳洛唱那首《不謂俠》時,她已經將旋律、節奏、情感走向都記在了心裡。
譜曲對她來說,不過是把已經存在腦海裡的東西落在紙上而已,不是什麼難事。
“陳公子,你再唱一遍。”
她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的宣紙,抬頭看著陳洛,眼中滿是專注。
陳洛點點頭,清了清嗓子,從頭唱起。
“向江南折過花,對春風與紅蠟……”
他的嗓音依舊沙啞,可那沙啞裡帶著一種奇異的感染力。
主歌部分的旋律平穩流暢,如低吟淺唱;副歌驟然開闊,如登高望遠時的放聲高歌。
寇白萌手中的筆飛快地在紙上跳動,一個個音符從她筆下流淌出來,落在紙上,像一隻隻黑色的蝴蝶,翩翩起舞。
陳洛唱完第一遍,寇白萌冇有停筆,隻是抬頭看了他一眼:“再來一遍。”
陳洛又唱了一遍。
這一次,寇白萌寫得慢了些,偶爾停下筆,皺著眉頭想一會兒,然後在紙上修改幾個音符。
陳洛唱完第三遍,寇白萌放下筆,拿起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輕輕吹乾墨跡,滿意地點點頭。
“好了。”
解縉湊過去看,隻見那張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工尺譜,上下工尺,四合四上,看得他頭暈眼花。
他連忙縮回頭,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壓驚。
寇白萌將譜子放在桌上,看向陳洛,目光認真:“陳公子,這首曲子,你開個價吧。”
陳洛想了想,道:“按杭州那邊的規矩,五百兩。”
雅間裡瞬間安靜了。
解縉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
五百兩!
他從九品的待詔,一月的俸祿不過五石米,摺合銀子也就五十兩。
五百兩,差不多他一年的俸祿了。
他偶爾賣字賣詩詞,能得幾十兩便算不錯了,上百兩也就那麼一兩次。
陳洛開口就是五百兩,這小子真敢開口!
他緊盯著寇白萌,想看她的反應。
他心裡七上八下,既想看到寇白萌駁斥陳洛——讓你狂,讓你獅子大開口,這下碰釘子了吧?
又想看到天價成交——五百兩啊,要是真能成交,那他解大才子的身價是不是也該漲漲了?
洛雲霏聽見“五百兩”三個字,手指微微一頓。
她是安陸侯府的嫡女,吃穿用度不缺,可五百兩不是小數目。
她平日裡買首飾、買衣裳、打賞下人,一年下來也不過幾百兩。
陳洛一首曲子就要五百兩,這價錢,高得離譜。
可轉念一想,他方纔那首《不謂俠》,值不值五百兩?
她在心中盤算了一下——那曲子若是傳出去,寇白萌的名聲至少能漲三成。
三成的名聲,值多少銀子?
五百兩,好像也不貴。
她看了陳洛一眼,心中對他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原來他不是吹牛,他是真不缺錢。
有這個才華變現的能力,確實不缺錢。
寇白萌端著茶盞,聽見“五百兩”三個字,麵色如常。
她早就知道蘇小小給陳洛的價錢就是這個數,隻高不低。
這首《不謂俠》的質量,比蘇小小那些曲子不相上下,且更有創新,五百兩,公道價。
她放下茶盞,看著陳洛,笑道:“陳公子,五百兩,成交。”
解縉手中的酒杯“啪”地落在桌上,酒液灑了一桌。
他瞪大眼睛看著寇白萌,又看看陳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真成了?
五百兩,真成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他解大才子在秦淮河上混了這麼多年,寫詩寫詞寫賦,加起來賺的銀子,還冇陳洛一首曲子多。
這人比人,真是氣死人。
寇白萌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推到陳洛麵前。
陳洛看了一眼,也不點數,隨手收入袖中,笑道:“多謝寇大家。合作愉快。”
寇白萌端起酒杯,與他輕輕一碰,笑道:“合作愉快。”
窗外,日頭開始偏西,河麵上的波光從金色漸漸變成橘紅色。
聽雨軒的畫舫在河心輕輕搖曳,船頭的風鈴在熱風中叮叮噹噹,像是在為這首新曲伴奏。
遠處的畫舫上,隱隱約約傳來絲竹之聲,與這叮叮噹噹的風鈴聲交織在一起,奏出一曲秦淮河上獨有的夏日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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