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雲殿內。
寶慶公主看著陳洛,目光中卻漸漸浮現出一種奇異的神色。
她忽然發現,自己對這個年輕人,越來越看不透了。
方纔那番話,那些曆史分析,那些戰略眼光,那些形象的比喻……
哪怕是那些老成謀國的重臣,也未必能有如此宏偉的戰略眼光。
更不用說那些與陳洛差不多年齡的讀書人了。
那些同年進士們,此刻恐怕還在為分到哪個衙門、做什麼官而沾沾自喜或憂心忡忡。
他們想的,是怎麼升官,怎麼發財,怎麼巴結上司。
而陳洛想的,卻是王朝的百年大計,是帝國的戰略佈局。
這差距,何止千裡?
寶慶公主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此人大才。
若能留在身邊,為自己常用……
她目光閃爍,心中快速盤算。
公主府的長史,是正五品的官職,負責府中日常事務的管理,也參與機要決策。
雖然品級不高,但位置關鍵,是公主的心腹。
若能把陳洛弄到身邊當長史……
她想著,又有些猶豫。
陳洛現在是翰林院修撰,從六品。
長史是正五品,升了一級半,不算虧待他。
可翰林院是清貴之地,是儲相之地,日後前途無量。
讓他來公主府當長史,前途未必有翰林院好。
而且,他剛剛中了狀元,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會甘心做一個公主府的屬官嗎?
寶慶公主心中權衡著,一時拿不定主意。
她看向陳洛,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幾分試探:
“陳洛,你日後有什麼打算?”
陳洛微微一怔。
這話問得突然。
他沉吟片刻,如實道:
“回殿下,臣暫時冇想太多。隻想先在翰林院站穩腳跟,多學些東西,多瞭解些朝堂上的事。至於日後,走一步看一步吧。”
寶慶公主點點頭,冇有再問。
她知道,這話是實話。
一個新科狀元,剛入職不到半個月,能有什麼長遠打算?
但她心中,已經暗暗提升了陳洛的分量。
日後看時機,或可將他安排到自己身邊。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看向陳洛:
“今日聽你說了這麼多,本宮受益匪淺。天色不早了,你且回去吧。改日本宮有空,再召你來聊。”
陳洛連忙起身,躬身道:
“臣告退。多謝殿下賜膳賜茶。”
寶慶公主擺擺手,示意他退下。
陳洛退出殿外。
走出倚雲殿,夜風拂麵,帶著三月特有的微涼。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外走去。
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
身後,倚雲殿在夜色中靜靜矗立。
殿內,寶慶公主依舊坐在茶桌旁,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良久,她輕輕一笑,自言自語道:
“此子,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月色。
腦海中,還回放著陳洛方纔那番話——
“大腦離拳頭太遠,拳頭不聽使喚。”
“要想讓拳頭聽話,就得讓大腦離拳頭近一些。”
她輕輕歎了口氣。
這個道理,她懂了。
可懂了,又能如何?
她搖了搖頭,轉身走回內殿。
月光下,公主府一片寂靜。
隻有夜風,輕輕吹過。
夜色漸深。
漢王府,存心殿內,燭火通明。
漢王朱文圭端坐在書案後,麵前攤著一疊厚厚的案宗。
他眉頭微蹙,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間緩緩掃過。
傍晚時分,方效儒那句冇頭冇腦的話,一直在他心中盤桓——
“鹽政積弊嚴重啊。此案,說到底,是**,不是天災。”
**。
這兩個字,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
他當即吩咐手下去查杭州漕運案的詳情。
這次手下辦事還算得力,這才幾個時辰,詳細案宗就已經擺在了他麵前。
他仔細翻閱著。
案宗很詳細——
太湖巨寇‘翻江龍’蔣天霸等人落網,押解至杭州,由浙省按察使司主審,武德司、巡按禦史陪審。
審訊結果,供出了漕運把總潘大用、杭州北新關吏員周牟等人受賄通匪的事實。
最終判決:
蔣天霸等三十七名匪首,以“江洋大盜”罪,淩遲處死。
通匪官吏潘大用、周牟等人,判斬刑,家產抄冇。
杭州府通判孫敬堂,以“失察匿災”之罪,革職流放。
巡按禦史汪奎,彈劾浙省佈政使張惟賢“馭下不嚴”,罰俸半年。
後續措施:
漕運總兵李信,奏請“增加漕船護衛”——每十船配戰船一艘,漕軍佩弓弩。
漢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冇有。
冇有他想要的東西。
這就是一起普通的漕運劫案,抓了匪首,辦了貪官,懲處了失察官員,一切都按部就班,中規中矩。
方效儒說的“**”,在哪兒?
他眉頭緊鎖,將案宗遞給一旁的幕僚們:“你們看看,這裡麵能有什麼文章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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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幕僚傳看起來。
半晌,一個留著山羊鬍的幕僚率先開口:“王爺,依下官看,此案雖已了結,但其中牽扯的官員不少。漕運把總、北新關吏員、杭州府通判等等。這些人被處置,位置就空出來了。若能安排咱們的人補上去,倒也是個機會。”
漢王點點頭,冇有表態。
另一個胖些的幕僚介麵道:“王爺,下官倒是有個想法。您看,這案子裡提到了私鹽。太湖巨寇劫的是官鹽,可他們銷贓的物件,多半是那些販賣私鹽的鹽梟。如今官鹽被劫,市麵上鹽價必然波動。咱們若是能趁機插手私鹽買賣……”
他話冇說完,就被一個瘦削的幕僚打斷:“不可!私鹽買賣風險太大,而且有損王爺清譽。上次江州府的事,王爺忘了?”
胖幕僚不服氣:“嚴峻那次是運氣不好,剛好遇上欽差鄢廟卿總理鹽政南巡。若不是鄢廟卿多事,早就賺得盆滿缽滿了。再說了,現在私鹽利潤是官鹽的幾倍,放著這麼大的利不賺,豈不是可惜?”
瘦幕僚冷笑:“可惜?命都冇了,還可惜什麼?風先生、嚴峻兩位幕僚,前後都折在江州府,不就是因為摻和了鹽務?王爺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再折幾個,誰給王爺辦事?”
“你……”
兩人爭執起來。
其他幕僚也七嘴八舌地加入戰團,有的支援這個,有的支援那個,吵成一團。
漢王卻冇有聽進去。
他的思緒,停留在那個名字上——
鄢廟卿。
都察院左副都禦史,總理鹽政。
胖幕僚方纔的話,讓他心中一動。
鄢廟卿,是黃子城的馬前卒。
此人身居要職,總理鹽政期間,為國庫增添了不少稅賦,緩解了朝廷的財政困難,因此深得父皇欣賞。
可鹽政,卻因此更加糜爛。
方效儒說的“**”,是不是就對映著此人?
漢王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黃子城是太子黨重臣,處處提防自己,處處掣肘自己。
自己早就想扳倒他,可他深受父皇信任,無法直接出手。
但鄢廟卿不同。
他是黃子城的馬前卒,是黃子城在朝堂上的重要臂膀。
若能把鄢廟卿扳倒,不就等於砍掉了黃子城的一條臂膀嗎?
砍掉一條臂膀,重挫太子黨,自己就能在朝堂上獲得更多空間。
漢王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他抬手示意,打斷了幕僚們的爭論:“都彆吵了。”
眾人連忙住口,齊齊看向他。
漢王緩緩道:“你們方纔提到鄢廟卿,本王倒是想起一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方效儒今日對本王說,杭州漕運案,不是天災,是**。本王一直冇想明白,這**,到底指什麼。”
“現在想來,恐怕指的就是鄢廟卿。”
他站起身來,在殿中緩緩踱步:“鄢廟卿總理鹽政,表麵上為國庫增收,實際上呢?鹽政糜爛,私鹽橫行,官員貪腐,匪患猖獗。杭州漕運案,不過是冰山一角。”
“若能找到鄢廟卿的把柄,彈劾他,扳倒他,那……”
他停下腳步,看向眾人:“你們覺得如何?”
眾幕僚對視一眼,紛紛點頭。
山羊鬍幕僚道:“王爺英明。鄢廟卿是黃子城的心腹,扳倒他,就等於斷了黃子城一臂。太子黨受挫,王爺在朝堂上的話語權必然大增。”
瘦削幕僚也道:“而且,鹽政是國之重務。鄢廟卿若真有貪腐、瀆職之舉,彈劾他,是為國除害,名正言順。聖上即便想保他,也保不住。”
胖幕僚更是興奮:“王爺,下官認識幾個在鹽政上吃過虧的商人,手裡或許有些鄢廟卿的把柄。隻要王爺點頭,下官這就去聯絡。”
漢王點點頭:“好。此事就交給你去辦。記住,要秘密進行,不可打草驚蛇。”
胖幕僚連忙應下。
漢王走回書案前,重新坐下。
他望著那疊案宗,嘴角微微上揚。
方效儒,你這個人情,本王記下了。
若真能扳倒鄢廟卿,重挫太子黨,本王必有重謝。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已涼透。
他卻渾然不覺,隻是望著燭火,陷入沉思。
窗外,夜色正濃。
存心殿內,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長。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狀元境小院的院門被輕輕推開,陳洛邁步而入。
院裡亮著燈,石桌前坐著兩道熟悉的身影。
林芷萱和楚夢瑤,正對坐著說話,麵前擺著幾碟點心,一壺茶,顯然是在等他。
見他進來,二人齊齊抬頭。
林芷萱站起身來,臉上帶著關切的笑容:
“回來了?怎麼這麼晚?”
楚夢瑤也站起身,嘴裡嘟囔著:
“你再不回來,這點心都要被我們吃完了。”
陳洛走到石桌前,坐下,長舒一口氣。
林芷萱給他倒了杯茶,遞過來:
“先喝口茶。吃了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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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洛接過茶盞,抿了一口,點點頭:
“吃了。在公主府用的晚膳。”
楚夢瑤眼睛一亮:
“公主府?你真去公主府了?”
林芷萱也微微驚訝:
“今日你不是去經筵了嗎?我還以為你會改日再去公主府。”
陳洛靠在椅背上,苦笑道:
“今日辰時接到通知,說要去文華殿參加經筵。當時心裡就咯噔一下——公主那邊,好不容易等來的召見,就這麼泡湯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
“經筵散了之後,我思來想去,覺得雖然事出有因,但該有的禮數不能少。所以就趕去公主府,當麵賠罪。”
楚夢瑤追問:
“然後呢?公主見你了?”
陳洛點點頭:
“見了。而且一聊就聊到了現在。”
林芷萱眼中閃過一絲欣喜:
“那說明公主看重你。能聊這麼久,必是相談甚歡。”
陳洛笑了笑:
“算是吧。公主問了我一些曆史典故,我把自己琢磨的那些東西,跟她講了講。她聽得倒是挺認真,不知不覺就晚了。”
楚夢瑤嘖嘖兩聲:
“還是你有前途。又是經筵麵聖,又是公主召見。我在都察院,儘是打雜的活。”
她歎了口氣,一臉苦惱:
“今日一整天,我就乾了兩件事——上午給人端茶遞水,下午跑腿送文書。那些禦史們,一個個端著架子,正眼都不看我一下。我這滿腔抱負,無用武之地啊!”
林芷萱聽了,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才乾多久,你就嫌這嫌那啦?觀政要一年時間呢。要你這個心態,怎麼熬?”
楚夢瑤白了她一眼:
“你倒是淡然。工部怎麼樣?比都察院好?”
林芷萱搖搖頭:
“也差不多。看了一整天水利工程的圖紙,頭都大了。不過……”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那些圖紙雖然複雜,但仔細看,卻能看出很多門道。比如某處堤壩為什麼這麼修,某處河道為什麼這麼挖,都是有講究的。我覺得,這一年若能靜下心來學,能學到不少東西。”
楚夢瑤聽完,撇了撇嘴:
“你倒是想得開。我可靜不下心來。每日看著那些禦史們進進出出,討論的都是大案要案,我卻隻能在旁邊端茶遞水,心裡能平衡嗎?”
陳洛看著二人,心中暗暗比較。
林芷萱淡然從容,不驕不躁,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該怎麼一步步去實現。
這種心態,在官場上最是難得。
楚夢瑤則有些急躁。
她有才華,有抱負,卻不肯沉下心來從基礎做起。
這種心態,若不調整,日後恐怕要吃大虧。
他想了想,笑著打趣道:
“你們彆急。等我抱上公主大腿升官了,就拉你們一把。”
楚夢瑤眼睛一亮:
“真的?”
可隨即,她又皺起眉頭:
“可是……靠你的關係升官,那不是我的本事。彆人知道了,會怎麼看我?”
她糾結起來,眉頭擰成一團。
陳洛看著她那副模樣,心中好笑。
這丫頭,明明心動,卻又放不下自尊。
林芷萱卻笑道:
“那我就等著師弟拉我。”
她語氣淡然,冇有絲毫糾結。
陳洛微微一怔:
“師姐不覺得靠關係不好?”
林芷萱搖搖頭:
“有什麼不好的?你在朝中有人,願意提攜我,那是我的福氣。我領你的情,日後有機會再還你便是。若是一味清高,非要自己闖,反倒顯得矯情。”
她頓了頓,看向陳洛,眼中帶著笑意:
“再說了,咱們之間,分什麼彼此?”
陳洛心中一暖。
林芷萱這份通透,這份坦然,讓他很是受用。
楚夢瑤在一旁聽著,神色複雜。
她看著林芷萱,又看看陳洛,欲言又止。
最終,她歎了口氣,嘟囔道:
“你們倒是想得開。”
陳洛笑了笑,冇有再多說。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夜風吹過,院中的老槐樹沙沙作響。
月光灑在三人身上,鍍上一層銀色的光澤。
林芷萱看著陳洛,輕聲道:
“今日累了吧?早點歇息。”
陳洛點點頭,站起身來:
“你們也早點睡。”
三人各自回房。
陳洛走進自己的屋子,點上燈,坐在床邊。
腦海中,還回放著今日的一幕幕——
文華殿經筵,方效儒講《周官》,自己應對聖上問策。
寶慶公主府,初見公主真容,論前朝興亡,講戰略佈局。
還有那一次次收穫的緣玉,總計二萬一千八。
他嘴角微微上揚。
今日這趟,值了。
他盤膝坐下,開始日常修煉。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身上。
很快,他身上開始緩緩透出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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