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媛環顧四周,看著這片低矮破舊的民居,心中滿是不可思議。
巷子狹窄,路麵坑窪,兩側的土牆斑駁脫落。
偶爾有幾隻雞在牆角刨食,一個老婦坐在門檻上擇菜,好奇地打量著他們。
這就是堂堂朝廷五品官員的住處?
朱明媛心中暗暗感歎——劉崧的清廉之名,果然不是虛的。
解縉在一座茅屋前停下,上前敲門。
片刻後,門開了。
劉崧站在門內,依然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袍,袖口的補丁清晰可見。
他看見解縉,又看見陳洛,笑道:“大紳,狀元公,你們來了?快進來。”
目光落在朱明媛身上,微微一怔。
陳洛連忙上前,拱手道:“劉大人,下官為您引見。這位是南康郡主,徐王殿下嫡女。”
劉崧麵色如常,隻是微微拱手,不卑不亢:“老臣見過郡主。”
態度平淡,既不趨炎附勢,也不故作清高。
彷彿來的不是一位郡主,而是一個尋常的訪客。
陳洛又道:“郡主曾在杭州遊學,奪得浙省鄉試解元。”
劉崧的眼睛頓時亮了。
他上下打量了朱明媛一眼,目光中多了幾分鄭重,語氣也熱絡起來:“郡主請進。老臣這破屋子,委屈郡主了。”
朱明媛笑道:“劉大人客氣了。早就聽聞劉大人清廉剛直,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劉崧擺擺手,側身讓幾人進屋。
茅屋內依舊簡陋,八仙桌、幾把椅子、一個書架,除此之外彆無長物。
桌上擺著幾本攤開的書,旁邊擱著筆墨。
朱明媛環顧四周,心中愈發感慨。
劉崧請幾人坐下,親自去廚房倒了茶來。
茶是粗茶,碗是粗瓷碗,卻洗得乾乾淨淨。
朱明媛雙手接過,抿了一口,茶味苦澀,卻帶著一股清冽的回甘。
劉崧在對麵坐下,目光落在朱明媛身上,帶著幾分考究。
“郡主在杭州遊學,還奪瞭解元?老臣聽聞浙省鄉試競爭激烈,郡主能以女子之身奪魁,實在難得。”
朱明媛笑道:“劉大人過獎了。不過是僥倖罷了。”
劉崧搖搖頭:“僥倖?科舉之事,僥倖不得。老夫想請教郡主幾個問題,不知郡主可願賜教?”
朱明媛道:“劉大人請講。”
劉崧想了想,問道:“《春秋》一書,孔子何以作?”
朱明媛答道:“《春秋》,天子之事也。孔子作《春秋》,以寓褒貶,彆善惡,使亂臣賊子懼。蓋周室衰微,禮崩樂壞,孔子不得位而行其誌,故托史以明義。”
劉崧點點頭,又問:“《春秋》書‘元年春王正月’,何義?”
朱明媛道:“元者,始也;春者,歲之始也;王正月者,大一統也。王者受命,必改正朔,以示新天下之耳目。孔子書‘王正月’,明天下有王,尊王攘夷之義也。”
劉崧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又問:“《春秋》之義,貴賤有彆,親疏有差。然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與《春秋》何異?”
朱明媛沉吟片刻,道:“《春秋》與孟子,一脈相承。《春秋》尊王,非尊其位,乃尊其德。王者以德配天,以民為本。若君失其德,民失其所,則社稷危矣。孟子之言,正是發明《春秋》之微旨。”
劉崧聽完,臉上露出笑容。
他看向陳洛和解縉,感慨道:“郡主果然有真才實學。這解元之名,是實打實的。”
他又看向朱明媛,目光溫和:“老夫不以地位論人,隻喜歡與才華橫溢的讀書人交往。大紳是這樣,狀元公是這樣,郡主也是這樣。”
朱明媛連忙道:“劉大人過獎了。晚輩不過略知一二,哪敢當‘才華橫溢’四字。”
劉崧擺擺手,笑道:“郡主不必謙虛。老夫這雙眼睛,看人還是準的。”
朱明媛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給劉崧。
“劉大人,這是晚輩從江州帶來的。是雲想容姐姐近年所作的詩稿,晚輩抄錄了一份,特意帶來請大人品鑒。”
劉崧眼睛一亮,連忙接過。
他翻開第一頁,便看見那清秀端莊的字跡,心中暗暗點頭——這字跡,確實是女子手書,與昨日陳洛唸詩時說的“出自女子之手”吻合。
他細細讀下去。
第一首是昨日聽過的《尋南溪常山道人隱居》,再讀一遍,依然覺得清新脫俗。
第二首是《滁州西澗》,依舊喜歡。
他一首一首地讀,每一首都細細品味。
讀到第七首時,他的手指微微一頓。
那是一首七律,題為《西湖夜坐》:
“孤山煙月近中秋,露冷蘆花水自流。
一夜鐘聲來古寺,滿湖燈火送歸舟。
十年身世如萍梗,千裡關河入鬢秋。
唯有舊時歌舞地,夜深猶照廢垣愁。”
劉崧的目光落在這首詩上,久久冇有移開。
前四句寫景——煙月、蘆花、鐘聲、燈火,全是他自己常用的意象,畫麵清新疏淡,如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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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四句抒情——“十年身世如萍梗”,自傷身世,卻不哀嚎,用“萍梗”作比喻,含蓄剋製。
結尾——“夜深猶照廢垣愁”,以景結情,不直接說愁,讓月光去說。
這正是他最欣賞的寫法。
他自己寫過“夜深猶照舊時青”,與此句意境何其相似。
劉崧捧著詩稿,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這首詩,彷彿是為他寫的。
詩中的孤山、煙月、鐘聲、燈火,都是他走過看過的地方。
詩中的“十年身世如萍梗”,寫的何嘗不是他自己的半生漂泊?
他出身貧寒,幼年喪母,由祖母撫育長大。
為官後,又因清廉剛直,屢屢得罪權貴,在宦海中沉浮。
如今雖為五品郎中,卻甘願住在這茅屋之中,門前種菜,如老農一般。
這首詩,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共鳴。
彷彿寫詩的人,與他心意相通。
是知己。
劉崧放下詩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沉默良久。
朱明媛見他神色動容,知道火候到了。
她輕聲道:“劉大人,雲想容姐姐的身世,您可知道?”
劉崧抬起頭,看著她。
朱明媛繼續道:“雲姐姐的祖父,是大儒雲同。”
劉崧渾身一震。
雲同!
那可是他的前輩,是開國文臣,是禮樂製度的主要製定者。
他年輕時讀雲同的文章,心中敬仰不已。
朱明媛的聲音低沉下來:“雲同官至吏部尚書、翰林學士承旨,深得太祖信任。去世後追贈禮部左侍郎。”
“其子雲徽,通過父蔭入仕,曆任經曆、左僉都禦史、左副都禦史,一度身兼吏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禦史,權傾朝野。”
“後來藍玉案發,雲徽奉旨會審。藍玉為了活命,供出雲徽是同黨。太祖大怒,認為雲徽欺君罔上,下令株連三族。”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那時候,雲姐姐不過十歲。一個十歲的孩子,從雲端跌落塵埃,從此淪為官妓,輾轉至江州。”
屋內一片寂靜。
劉崧端著茶碗,手指微微發抖。
他沉默良久,緩緩道:“雲同的孫女......雲同的孫女,竟淪落風塵......”
他放下茶碗,長長地歎了口氣。
陳洛見時機已到,輕聲道:“劉大人,下官在翰林院修史,曾翻閱太祖晚年的語錄。太祖曾對人說起,自己‘重典治吏’的政策,有些過重了。有些案子,辦得急了,牽連太廣,其中未必冇有冤屈。”
解縉在一旁聽著,忽然“啪”地一拍桌子。
“冤屈?何止冤屈!”他的聲音有些激憤,“太祖政令多變,殺戮過重,這是事實!我當年上萬言書,說的就是這個!”
劉崧看了他一眼,冇有製止。
解縉繼續道:“我那時候年輕氣盛,不知天高地厚,寫了《大庖西封事》,批評太祖政令多變、殺戮過重,勸他‘慎刑獄,去苛刻’。結果呢?太祖把我罷官回家,讓我再讀十年書!”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下來:“十年......十年後,太祖已經駕崩了。我這十年書,讀給誰聽?”
劉崧沉默片刻,輕聲道:“大紳,你的萬言書,老夫讀過。寫得有理有據,句句切中時弊。隻是......”
他冇有說下去。
解縉苦笑:“隻是太祖不愛聽,對不對?”
劉崧冇有回答,隻是端起茶碗,慢慢喝著。
過了許久,他放下茶碗,看向朱明媛和陳洛。
“雲同的孫女,不該流落風塵。”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老夫主管精膳司,教坊司的事,歸我管。為雲姑娘脫籍從良,是禮部教化之功,也是老夫分內之事。”
他看著朱明媛,目光溫和:“郡主放心,此事包在老夫身上。以老夫的資曆,這事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朱明媛大喜,連忙起身,鄭重行禮:“多謝劉大人!”
陳洛也起身拱手:“多謝劉大人!”
劉崧擺擺手,笑道:“彆謝了。老夫幫的不是你們,是雲同的孫女。她祖父是老夫敬仰的前輩,她的詩又如此合老夫心意,老夫豈能坐視不管?”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手續還需些時日。老夫先派人去江州教坊司調取她的檔案,然後以‘才情出眾、品行端正’為由,為她申請脫籍。這事,名正言順,誰也說不了什麼。”
陳洛連連點頭:“一切聽劉大人安排。”
劉崧端起茶碗,笑道:“好了,不說這些了。來,喝茶。”
幾人端起茶碗,相視而笑。
窗外,暮色漸深。
菜地裡,青菜的影子已經模糊不清。
瓜棚上,絲瓜花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茅屋內,茶香四溢,笑語盈盈。
朱明媛放下茶碗,看著這間簡陋的茅屋,心中忽然湧起一陣暖意。
堂堂五品京官,住茅屋,穿補丁衣裳,卻能為一個素不相識的淪落女子仗義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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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人,纔是真正的讀書人。
當晚,狀元境小院。
陳洛回到住處,便徑直走進自己的屋子,點亮了書案上的燭台。
他鋪開一張信箋,提起筆,卻久久冇有落下。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院中的老槐樹上,枝葉婆娑。
沈青菱端著一碗熱茶輕輕走進來,放在桌角,又悄悄退了出去。
陳洛望著那盞燭火,心中將今日之事細細過了一遍——
劉崧已經答應幫忙,以他的資曆和地位,這事十拿九穩。
隻是手續繁瑣,公文往來,少說也要十天半月,多則數月。
雲想容在江州,得知此事之後必然心中忐忑,得讓她安心等待。
他提起筆,蘸了墨,開始寫信。
“想容吾卿,見字如晤。”
寫了這一句,他停下筆,想了想,又繼續寫道:
“江州一彆,倏忽數月。每憶江州舊事,卿之音容笑貌,如在目前。卿之詩才,卿之品性,卿之於我之恩,未嘗一日忘懷。”
“今日修書,有一事相告:卿之脫籍從良之事,已有眉目。”
他詳細寫道:
“日前,我已拜訪禮部精膳清吏司郎中劉崧劉大人。劉大人乃江右詩派開創者,號槎翁,為官清廉剛直,愛才如命。”
“我將卿之詩作呈於劉大人,劉大人讀後大為讚賞,尤為推重卿之《西湖夜坐》一詩,稱‘十年身世如萍梗’一句,深合其心。”
“劉大人已應允親自主持此事。屆時將以禮部名義,援引《大明律·戶律》之規定——‘樂戶能自新者,許良人收恤,聽其從良。’並參照本部洪武二十四年事例——‘凡樂籍女子有才德可稱、為鄉裡所重者,許所在官司勘實,申部除豁。’為卿出具脫籍諮文。”
陳洛寫到這裡,又細細說明後續流程:
“此事既成,後續尚有公文傳遞、教坊司除名、府衙改籍、逐級備案、領人遷居等手續。”
“整個過程若順利,短則半月,長則數月。卿在江州,安心等待便是,切莫焦躁。”
“我已安排人回江州全權辦理此事,屆時會有人與卿聯絡。卿隻管配合,其餘諸事,自有我來打點。”
寫完正事,他又提筆添了幾句:
“江州一彆,思念日深。待卿脫籍事畢,你我便可長相見。屆時再不讓你飄零風塵,再不讓你獨自承受那些苦楚。此我所願,亦我所誓。”
“紙短情長,言不儘意。卿善自珍重,靜候佳音。”
“陳洛謹啟。”
寫罷,他擱下筆,將信箋輕輕吹乾,摺好,裝入信封。
他又從袖中取出那疊詩稿——朱明媛抄錄的《雲溪詩稿》,清秀端莊的字跡,整整齊齊地謄寫著那十幾首千古佳作。
陳洛將詩稿與信放在一起,看著它們,嘴角微微上揚。
這詩稿,本是用來打動劉崧的。
如今目的已經達到,該讓它回到真正的主人手中了。
雲想容見了這詩稿,自然明白他的用意。
也會知道,他為她做了些什麼。
隨後叫來沈青菱,交待道:“青菱,有件事要你去辦。”
沈青菱站直身子:“公子請吩咐。”
陳洛將那封信和詩稿一起遞給她:“這兩樣東西,你明日一早動身,回一趟江州。信要親手交給雲想容雲姑娘。這詩稿,也一併交給她。她見了,自然知道何意。”
沈青菱雙手接過,小心收好。
陳洛繼續道:“回去之後,調動千秋莊的力量,全權辦理雲姑娘脫籍之事。劉大人在禮部會出具脫籍諮文,公文會走官道傳到江州。”
“你在那邊盯著,教坊司、府衙、逐級備案,每一步都要跟進,不能出岔子。”
沈青菱認真點頭:“奴婢明白。”
陳洛又道:“雲姑娘脫籍之後,先在千秋莊落戶。等所有手續辦妥,你再帶她來京師見我。”
他頓了頓,叮囑道:“這事不急,但也不能拖。該打點的銀兩,該疏通的人情,該走的關係,都不要省。千秋莊那邊的銀錢,你隻管支取。”
沈青菱道:“公子放心,奴婢一定將此事辦妥。”
陳洛想了想,又囑咐道:“你回去之後,若是沈莊主還在江州,就跟她多商量。她辦事穩妥,有她看著,我更放心。”
沈青菱聞言,笑道:“公子,算算日子,您給沈莊主的信也到了好些天了。沈莊主收到信,怕是已經在來京師的路上了。奴婢回去,大概率見不到她。”
陳洛一怔,隨即失笑:“倒也是。那就你自己辦。若有拿不準的事,傳信來京師問我。”
沈青菱應下,又道:“公子,您還有什麼要囑咐的嗎?”
陳洛搖搖頭:“就這些了。你路上小心,快去快回。”
沈青菱福了一禮,轉身出去了。
陳洛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月色。
月光如水,灑在院中的老槐樹上。
他心中想著雲想容,那個風姿綽約、隻對他一人敞開心扉的女子。
她收到信和詩稿,會是什麼反應?
大概會先是一愣,然後細細讀那些詩,讀著讀著,便笑了吧。
那些詩,雖然是他所作,寫的卻是她的心境。
“十年身世如萍梗”——那是她自己的身世。
“夜深猶照廢垣愁”——那是她自己的愁緒。
她讀了,一定會懂的。
快了。
再過不久,她就能脫離苦海了。
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吹滅蠟燭,盤膝修煉。
窗外,夜風輕拂,老槐樹沙沙作響。
月色如銀,灑滿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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