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慘白的人臉之下，並非泥土。
影煞的視角沒有焦距，全憑觸感反饋。
沈紙衣感到一種令人牙酸的森冷順著意識蔓延——那女人身下盤坐的“蓮台”，每一瓣觸感都滑膩且堅硬。
是人的腿骨。
層層疊疊，如同精密的榫卯結構，拚湊成一座微型的白骨祭壇。
而在那女子被鎖鏈洞穿的琵琶骨正下方，祭壇中央，懸浮著一枚巴掌大的玄鐵令。
那鐵令不知在血汙中浸泡了多久，表麵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包漿。
周圍腐爛花瓣產生的濕熱屍氣，正如有實質般形成旋渦，源源不斷地被吸入那枚鐵令之中。
鐵令正麵，陰刻著一個繁複的字。
沈紙衣操縱影煞貼近那一寸。
那一筆一劃如同盤踞的蛟龍，極具威壓——“梁”。
腦海中轟然一聲。
當朝親王，除了那位駐守西北、擁兵自重，且近期恰好回京述職的梁王，再無旁人。
定遠侯府這口枯井，養的竟不是鬼，而是朝堂上的那條惡龍。
突然，一陣尖銳的刺痛貫穿太陽穴。
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銅環撞擊木門的脆響。
“沈姑娘，老奴來送宵夜。”桂嬤嬤的聲音隔著門闆傳來，緊接著便是鑰匙捅進鎖孔的轉動聲，急促且粗暴，根本沒打算給她應門的時間。
沈紙衣顧不得那口井下的女人，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腥甜強行喚回精神。
“回！”
影煞如受驚的遊魚，瞬間從門縫鑽回，沒入桌底的陰影中。
幾乎是同時，厚重的木門被推開。
桂嬤嬤提著食盒跨進門檻，渾濁的眼珠子如鷹隼般在屋內掃視了一圈，最終定格在圓桌旁。
沈紙衣正背對著門，手中握著一把鋒利的竹刀，麵前是一堆削得極薄的竹篾。
她的手指有些發抖，竹刀一偏，在指腹上劃出一道血口，鮮血滴落在原本畫廢的圖紙上，暈開一片殷紅。
“這竹子太硬，有些走神了。”沈紙衣將手指含入口中，眉頭微蹙，轉身看向桂嬤嬤，眼神裡帶著幾分被驚擾的惱怒與疲憊，唯獨沒有慌亂。
桂嬤嬤目光在她流血的手指和滿地狼藉的竹屑上停留了片刻，鼻翼翕動，似乎想嗅出空氣中殘留的法術燒焦味。
但屋內隻有竹子的清香和那一滴新鮮的血腥氣。
“趕工是要緊，但也別傷了手。”桂嬤嬤皮笑肉不笑地將食盒重重擱在桌上，那是一碗漂著厚厚鴨油的參湯，“趁熱喝，這是老太君賞的，大補。”
沈紙衣垂眸掃了一眼那碗湯，油花下隱約可見未化開的藥粉沉澱。
“多謝老太君。”她神色淡淡，隨手拿起一塊抹布擦拭桌上的血跡，“我習慣做完活再吃，免得油汙了紙人。”
桂嬤嬤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言，轉身退了出去，隻是這次落鎖的聲音比之前更重了幾分。
待腳步聲徹底消失，沈紙衣才將那碗湯倒進了一旁的廢紙簍裡。
窗外風雨如晦。
約莫過了兩刻鐘，綉樓後方的透氣窗發出一聲極輕的“哢噠”聲。
一道濕漉漉的人影翻身入內，落地無聲。
裴驚舟一身夜行衣，身上帶著深秋雨夜的寒氣。
他沒有廢話，目光掃過桌上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竹篾：“發現了什麼？”
沈紙衣沒有說話，隻是沾著茶水，在桌麵上快速寫下了一個“梁”字，隨即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圓圈，那是井口的形狀。
裴驚舟瞳孔驟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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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有死陣，以活人生魂養這塊令。”沈紙衣聲音壓得極低，指尖在那個“梁”字上點了點，“這這種陣法叫‘聚煞養元’，江湖上早失傳了，據說能將被獻祭者的精氣轉移到持令者身上，助其修習某種至陰的功法。”
“梁王半年前突然重病，閉門謝客，原來是在這兒等著。”裴驚舟冷笑一聲，眼底殺意翻湧，“定遠侯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天子腳下設這種祭壇。”
“那女人還活著。”沈紙衣補充道，“但如果不破陣，她撐不過三天。”
“不能硬闖。”裴驚舟迅速冷靜下來，手指在刀柄上摩挲，“這是侯府，沒有確鑿證據，大理寺動不了皇親國戚。若是此時動手，他們隻需毀屍滅跡，反咬一口大理寺私闖民宅。”
“那就讓他們自己把證據吐出來。”沈紙衣從袖中摸出那張原本屬於座燈內部結構的圖紙，“壽宴是最好的時機。侯爺想用我的手藝給梁王祈福，那我就送他一份大禮。”
裴驚舟看著她眼底閃爍的冷光，緩緩點頭：“我會調集緹騎在府外五裡處候命。隻要宴席上一亂，我就有理由封鎖全府。”
三日後，定遠侯府壽宴。
正廳內金碧輝煌，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滿座賓客皆是京中權貴，推杯換盞間儘是虛與委蛇的恭維。
老太君端坐在首位，一身暗紅色的壽字紋錦袍，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隻是那雙眼皮耷拉著，透著股沉沉的死氣。
定遠侯趙闊立在身側，滿麵紅光地招呼著賓客。
“聽聞侯爺特意請了那位‘鬼手’沈掌櫃，製了一盞百鶴延年燈？”坐在左側首位的一位紫袍官員撫須笑道，此人正是當朝禦史張大人，素以此人剛正不阿著稱，實則最是迂腐。
“張大人訊息靈通。”趙闊大笑兩聲，拍了拍手，“來人，上燈！”
大殿正中的紅綢被猛然扯下。
一盞足有半人高的巨型走馬燈赫然顯現。
燈身以極薄的白紙糊成，其上繪著百隻形態各異的仙鶴。
隨著沈紙衣在旁引燃燈芯，熱氣升騰，那百隻仙鶴竟隨著燈影流轉動了起來，彷彿振翅欲飛，栩栩如生。
賓客中爆發出一陣驚嘆。
沈紙衣站在陰影處，冷眼看著他的動作。
就在趙闊按下的瞬間。
並沒有預想中的瑞鶴齊飛。
那一瞬間，燈芯處的火焰像是被某種力量激怒，猛地躥起半尺高，原本溫暖的橘黃色燭火瞬間轉為幽綠。
與此同時，那百隻紙鶴的眼睛部位，因機關觸發，突然噴出一股極細的紅色粉末。
這粉末遇熱即化，混著燈影的熱浪，瞬間瀰漫開來。
在眾人的視線中，原本潔白無瑕的白鶴，頃刻間染上了猩紅的血色。
它們不再是祝壽的瑞獸，而像是一群剛啄食了腐肉的禿鷲，滿身浴血，在幽綠的燭火下猙獰盤旋。
“這……這是什麼！”
“血！鶴泣血了！”
賓客們驚恐地後退，杯盤落地之聲此起彼伏。
“妖術！這是妖術！”禦史張大人霍然起身，指著沈紙衣厲聲喝道，“太祖有訓，祝壽不得見血光！你這妖女，竟敢在大周權貴的壽宴上施展此等喪葬邪術，意欲何為！”
沈紙衣站在原地，一步未退，目光透過混亂的人群，死死盯著趙闊。
趙闊顯然也被這變故驚得一愣，但他反應極快。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右臂，發出一聲慘叫，踉蹌著後退幾步，另一隻手“嘩啦”一聲撕開了右臂的衣袖。
隻見他那原本隻是虎口處有些灰白的手臂上，此刻竟布滿了黑紫色的紋路，如同無數條黑色的蚯蚓在皮肉下蠕動，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心臟處蔓延。
“我的手……”趙闊麵容扭曲，指著沈紙衣，聲音顫抖中帶著一絲陰毒的快意，“你在燈上……下了咒！”
這一幕太過駭人。
張大人見狀，臉色瞬間鐵青，手掌猛地拍在桌案上，震得酒壺傾倒。
“好大的膽子！謀害朝廷命官，當誅！”
他一邊怒喝，一邊從寬大的袖袍中掏出一卷早已備好的奏摺，動作熟練得彷彿排練了無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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