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排立在陰影處的紙人侍女,雖然尚未點睛,但隨著門扇合攏帶起的微風,袖擺竟齊齊向著門口晃動,好似在無聲地送客,又像是在恭迎新的同類。
沈紙衣沒有去碰那些積滿灰塵的宮廷舊紙人。
她走到離窗最遠的那張紅木圓桌旁,手指在那張老太君給的羊皮捲上輕輕抹過,觸感滑膩,不是羊皮,倒像是硝製極好的人皮。
她沒急著展開圖紙,而是從隨身的藤箱底層摸出一張純黑色的“還魂紙”。
這紙極脆,吸光,放在桌麵上便似憑空多出了一個黑洞。
剪刀在指間翻飛,沒有絲毫遲疑。
哢嚓、哢嚓。
細碎的紙屑落地無聲。
不過數息,一個隻有拇指大小、四肢修長得有些怪異的小人便成型了。
它沒有五官,隻有一個漆黑的輪廓,看起來就像是有人從影子裡硬生生摳下來的一塊。
沈紙衣將左手食指送入口中,用力一咬。
鐵鏽味瀰漫口腔的同時,那一滴鮮紅的指尖血精準地按在了黑色紙人的胸口位置。
“形隨影動,血引方寸。”
她低聲念出《黃泉紮紙錄》殘卷中的引字,右手掌心在那紙人上方虛虛一蓋,隨後猛地向後一撤。
桌麵上空空如也。
那滴血不見了,黑色的小紙人也不見了。
隻有圓桌投射在地麵上的巨大陰影裡,忽然多出了一塊極不協調的凸起。
那團凸起在黑暗中蠕動了兩下,隨即像一滴落入油鍋的水,悄無聲息地滑出了圓桌的範圍,貼著牆根的踢腳線,如同一條遊蛇般向緊閉的大門遊去。
沈紙衣隨即在圓桌旁坐下,雙眼卻緩緩閉上。
視界驟然改變。
原本色彩分明的世界瞬間褪成了黑白灰三色,視野變得極低、極廣,所有的物體都被拉伸成了怪異的高塔。
她聽不到聲音,但能清晰地感知到地麵傳來的震動——那是腳步聲。
門外的震動沉重且規律,是那兩個看守的家丁。
沈紙衣控製著那抹“影煞”,耐心地潛伏在門縫最寬的那個缺口處。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左側的震動稍稍遠去,應該是去解手或偷懶。
就是現在。
黑影如同一縷青煙,瞬間鑽出門縫。
外麵的光線對於“影煞”而言如滾油潑身,沈紙衣感覺腦海中一陣刺痛,那是陽氣灼燒陰靈的反饋。
她強忍著不適,操縱影子迅速依附到迴廊柱子的陰影背麵。
院子裡靜得可怕。
定遠侯府的後花園大得像個迷宮,假山怪石嶙峋,在陰沉的天色下彷彿無數蹲伏的惡鬼。
那口枯井就在迴廊盡頭的海棠樹下。
此時看來,那枯井周圍的空氣呈現出一種肉眼難辨的扭曲,灰白色的霧氣盤旋在井口,那是極寒之地才會有的冷凝現象。
影煞貼著地麵疾行,避開了一隊巡邏緹騎的視線盲區。
那些緹騎是大理寺的人,裴驚舟雖然不知她在做什麼,但這密集的巡邏路線,實際上替她擋住了侯府暗衛的窺探。
來到井邊,那股陰寒之氣更甚。
沈紙衣借著影子的觸感,發現井沿的青苔有些不對勁。
那一圈青苔中間,有一塊石頭極其乾淨,沒有任何苔蘚附著,且石縫間沒有泥土,而是填充著一種名為“封泥”的糯米漿。
這根本不是廢棄的枯井,而是一個精心偽裝的入口。
影煞沒有任何猶豫,順著井壁那一絲微不可察的裂縫,像流體一樣滑了下去。
井內沒有水,隻有無盡的黑暗和腐爛的氣息。
下潛約莫兩丈深,四周的井壁突然變得極其光滑,不再是粗糙的石塊,而是被打磨過的金屬闆。
這種構造,除非是從上麵放繩子,否則掉下來的人絕對爬不上去。
到底了。
觸感變得粘稠濕軟。
沈紙衣通過影煞的感知“摸”了摸腳下。
不是爛泥,是厚厚的一層腐爛的花瓣,混合著某種動物的油脂,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甜膩香氣——正是之前她在劉班主指尖聞到過的曼陀羅香。
在這堆腐爛花瓣的掩埋下,似乎有一塊巨大的圓形木闆。
影煞在那木闆上遊走,尋找著縫隙。
突然,沈紙衣的“心臟”猛地縮緊。
透過影煞的感知,她在那木闆的一處節疤孔洞處,感受到了一絲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氣流。
那是風。
有風,就說明下麵是通的。
影煞努力將身形拉得極薄,試探著從那個隻有指甲蓋大小的節疤孔洞往裡鑽。
就在半個身子探入黑暗的一瞬間,一股溫熱、帶著鮮活人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緊接著,沈紙衣“看”到了。
在孔洞下方的深淵裡,在那不見天日的地下,一點昏黃如豆的燭火在極深處搖曳。
借著那點微光,一張慘白的人臉正仰頭向上,死死盯著這個透氣的孔洞。
那不是死人。
那張臉的眼皮還在微微顫動,嘴唇乾裂張合,似乎在無聲地重複著兩個字。
沈紙衣分辨著那個口型,後背瞬間炸起一層冷汗。
她在喊: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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