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感覺自己每一次拖動那沉重的「雪橇」,都要耗儘全身最後的力氣。
雙腿早已麻木,隻憑著求生的本能在邁動。
黑子在前方奮力拉拽,粗壯的脖頸深深陷入簡陋的藤蔓挽具中。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風雪瀰漫的黑暗中,終於透出幾點微弱、昏黃的光點。
靠山屯!
一人一狗,拖著被積雪半掩的戰利品,終於踉踉蹌蹌踏入相對避風的屯內土路。
幾乎是他們出現的瞬間,屯子裡死寂的夜晚就被打破了。
最先被驚動的,是離屯口最近的幾戶人家的狗。
它們先是警惕地狂吠起來,狗的叫聲中充滿驚疑、恐懼,因為它們嗅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誰?!」
「咋回事?狗叫得這麼凶?」
「是不是那野豬又下山了?!」
幾戶人家亮起了燈,窗戶被推開,人影晃動,帶著驚恐的聲音在風雪中傳來。
當有人影舉著昏黃的馬燈,小心翼翼地靠近屯口,看清風雪中那兩個蹣跚的身影和他們身後拖拽的東西時,驚呼聲瞬間變成了難以置信的尖叫!
「我的老天爺啊!」
「是,是陳山?!」
「他拖的,拖的是啥?!」
「野豬!是野豬腿!還有,還有獠牙?!那麼長的獠牙?」
驚呼迅速傳開。
越來越多的窗戶亮起燈光,越來越多的村民裹著棉襖,頂著風雪湧向屯口。
馬燈、手電筒的光柱在風雪中亂晃,最終都聚焦在陳山、黑子以及那血淋淋的戰利品上!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都小了些許,隻為讓這一幕清晰地呈現在所有人眼前。
陳山渾身浴血,棉衣破爛,臉上帶著凍傷和疲憊的痕跡,眼神卻如同出鞘的寒刀。
他身邊,黑子同樣渾身沾滿血汙和雪泥,但它昂首挺胸,如同得勝歸來的將軍!
它警惕地環視著圍攏過來的人群,喉嚨裡發出警告性的咕嚕聲。
而他們身後拖拽的東西,更是讓所有村民倒吸一口涼氣!
兩條粗壯如成年人大腿、皮毛上還凝結著紫黑色血冰的野豬後腿!
最駭人的是那兩根沾滿暗紅血跡和雪沫的獠牙!
「嘶……」
「這…這不會是那頭炮卵子吧?!王隊長他們都冇拿下的那頭?!」
「我的娘誒,這獠牙,這大腿,少說四百斤!」
「他一個人?就靠這條狗?就弄回來了?!」
「陳山?他不是那個蔫巴小子嗎?!」
難以置信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炸開。
震驚、恐懼、懷疑、嫉妒、貪婪……種種複雜的情緒在每一張被凍得通紅的臉上出現。
不過王老倔和他護農隊的幾個人並冇出現在人群中。
「讓開!」陳山的聲音嘶啞而冰冷。
他無視周圍各種複雜的目光,拉著沉重的「雪橇」,徑直朝著自己那間破木屋走去。
黑子緊緊跟在他身邊,凶悍的目光掃過人群,讓那些想湊近的人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
回到破敗卻熟悉的小屋,陳山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雪橇」拖進屋內,關上了那扇木門。
他靠著門板,劇烈地喘息著,黑子也疲憊地趴伏在地麵上,伸出舌頭大口喘氣,身上的傷口開始隱隱作痛。
然而,還冇等陳山喘勻一口氣,一陣急促又帶著嬌柔的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山子兄弟?山子兄弟在家嗎?開開門呀!」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音調拔得有點高,帶著幾分刻意討好。
陳山眉頭一皺。
這聲音,是屯西頭的寡婦,王翠花。
原主記憶中,這女人風評不太好,好吃懶做,仗著有幾分姿色,跟屯裡幾個有頭有臉的男人都有些不清不楚的傳言。
他不想理會,隻想休息。
但敲門聲更急了。
「山子兄弟!是我,翠花呀!聽說你打了大野豬回來?可了不得!快開門讓嫂子瞧瞧!這麼大的風雪,你一個人拖著回來,累壞了吧?嫂子心疼啊!」
陳山強忍著煩躁,走過去拉開了門栓。
門剛開一條縫,一股濃鬱的廉價雪花膏香氣就湧了進來。
王翠花裹著一件半新不舊的紅色棉襖,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抹得白白的,嘴唇塗得紅紅的,眼神越過陳山,直勾勾地盯著屋裡地上那兩條巨大的野豬腿。
她身後還跟著幾個探頭探腦、看熱鬨的婦人。
「哎呀!我的老天爺!真是好大的豬腿!」
王翠花誇張地驚呼一聲,扭著腰肢就想往屋裡擠,眼睛幾乎黏在肉上,「山子兄弟,你可真是出息了!這麼大的野豬都能打回來!嘖嘖嘖,瞧瞧這肉,多肥實啊!這大冷天的…」
陳山麵無表情地橫跨一步,身軀直接堵住了門口,將王翠花擋在外麵。
他沾滿血汙和雪泥的破舊棉衣,身上尚未散儘的凶悍氣息,讓王翠花臉上的笑容一僵,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有事?」陳山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王翠花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但肉的誘惑力太大了。
她定了定神,聲音更加甜膩:「山子兄弟,你看你,一個人住,這麼多肉也吃不完不是?嫂子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孩子餓得嗷嗷叫。你看,能不能勻條豬腿給嫂子?嫂子不會白要你的!」
她說著,身體有意無意地往前湊了湊,一隻手甚至想往陳山胳膊上搭。
她身後的幾個婦人發出幾聲意義不明的低笑。
陳山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惡。
「冇肉。」他聲音帶著譏諷:「嫂子要是真揭不開鍋,護農隊的王隊長家底厚實,你去找他,他手指縫裡漏點,也夠你吃喝了。」
這話一出,王翠花的臉色變得煞白!
屯裡關於她和王老倔的閒言碎語不少,但被人這麼當麪點破,還是頭一遭!
「你,你胡說什麼!」王翠花又羞又惱,聲音尖利起來,「陳山!別以為打了頭野豬就了不起!不識好歹!活該你一輩子打光棍!」
她氣得一跺腳,扭身就走,嘴裡還罵罵咧咧。
陳山「砰」地一聲關上門。
他靠在門板上,看著地上同樣疲憊的黑子,苦笑一聲:「看來,麻煩纔剛開始…」
他走到水缸邊,用葫蘆瓢舀起雪水,先清洗了自己臉上手上的血汙,然後找來塊相對乾淨的破布,浸濕了,開始為黑子擦拭身上的血痂和泥雪,檢查它的傷口。
還好,都是皮外傷,冇有傷筋動骨,但看著那幾道翻卷的皮肉,陳山的心還是一陣陣抽痛。
他找出原主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已經發黃結塊的草藥膏,小心翼翼地給黑子塗抹在傷口上。
黑子溫順地趴著,任由主人處理,喉嚨裡發出咕嚕聲,偶爾伸出舌頭舔舔陳山的手背。
就在陳山給黑子處理傷口時,門外又響起敲門聲。
這一次,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猶豫和小心翼翼。
「山子哥?山子哥你在嗎?我是巧雲。」
張巧雲?老隊長張振山的孫女!
陳山精神微微一振。
原主記憶中,這個比他小幾歲的姑娘是屯裡少數幾個對他冇有歧視,甚至偶爾會偷偷塞給他半個窩窩頭的善良人。
人很是善良,心靈手巧,懂些草藥,在屯裡的衛生所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