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氣還凝固在簡陋的土屋裡,陳山在硬板炕上睡得極沉,昨夜的搏殺耗儘了他的體力。
夢裡似乎還在迴響著狼的慘嚎、犬的咆哮和鋼叉刺入皮肉那沉悶的「噗嗤」聲。
忽然臉上傳來一陣濕漉漉的觸感,還有熟悉的、帶著點肉腥氣的溫熱氣息。
陳山猛地驚醒,眼皮沉重地掀開,視線還有些模糊,但一張放大的、毛茸茸的狗臉正懸在他上方,濕漉漉的黑鼻子幾乎碰到他的鼻尖——是黑子。
它見他醒了,喉嚨裡發出低低的、滿足的嗚嚕聲,又伸出舌頭在他臉頰上舔了一下。
「唔…黑子…」陳山下意識地嘟囔一聲,抬手揉了揉狗頭。
鼻尖卻敏銳地捕捉到一絲的煙火氣,還混雜著米粥的清香和…臘肉的鹹香?耳朵裡也傳來了柴火在灶膛裡燃燒的劈啪聲。
他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猛地坐起身。
這不是夢!誰在他家廚房?
陳山掀開帶著黴味的破棉被,趿拉著鞋子就朝廚房衝過去。
灶膛裡的火正旺,火苗跳躍著,溫暖的光映亮了半個廚房。
一個窈窕的身影正背對著他,蹲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揭開冒著騰騰熱氣的木鍋蓋。
「巧雲?!」陳山驚訝出聲。
張巧雲聞聲回頭,火光映在她年輕的臉龐上,兩頰被熱氣熏得紅撲撲的,額角還沾著一點灶灰。
看見陳山,她眼睛一亮,隨即彎成了月牙兒,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山子哥,你醒啦?正好!快等等,我把飯盛起來就能吃了!」
「你…你怎麼來了?」陳山還有些懵,扶著門框,看著她在自己家這破舊廚房裡忙碌,感覺有些不真實。
黑子也跟了過來,在他腿邊蹭了蹭,青背則則縮在廚房門口,好奇地望著裡麵。
張巧雲麻利地用勺子攪動著鍋裡濃稠的湯飯,一邊盛進旁邊的大碗裡,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山子哥,你可真能睡!都快晌午了!你知不知道,現在村裡都傳瘋了!都說你昨晚上一個人,帶著黑子和青背,就把那隻大野狼給收拾了!對了,村長和支書要讓你當新的護農隊長了呢!」
「什麼?!」陳山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喜悅瞬間衝上頭頂,睡意全無。
他兩步跨進廚房,急切地追問:「誰說的?訊息準嗎?」
張巧雲終於盛好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湯飯,小心地端到那張破舊的小木桌上。
她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神秘又得意的笑容,壓低聲音道:「準!準得很!今天一大早,天還冇亮透呢,李滿倉村長就火急火燎地跑到趙有田支書家去了!兩個人關在屋裡嘀嘀咕咕說了快一個多鐘頭!」
「這事啊,是王胖子偷偷趴在支書家牆根底下聽到的!他不敢直接來告訴你,怕被人看見嚼舌根,就趕緊跑到我家,托我來給你報信!我一聽,這可是天大的好訊息啊,想著你肯定高興,飯都顧不上吃,就趕緊過來了,順便給你做點吃的,瞧你昨晚累的!」
她說著,把碗往陳山麵前推了推。碗裡是稠稠的玉米糊糊混著白米粒熬成的湯飯,上麵臥著一個的荷包蛋,邊上還碼著幾片切得薄薄的、油亮亮的臘肉,香氣撲鼻。
陳山看著這碗飯,再看看張巧雲亮晶晶的眼睛和帶著點灶灰的臉頰,心裡湧上一股暖流,又夾雜著巨大的振奮。
他二話不說,拿起筷子就大口吃起來,湯飯滾燙,臘肉鹹香有嚼勁,雞蛋嫩滑,這滋味,比他吃過的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慢點吃,山子哥,燙!」
張巧雲看他狼吞虎嚥的樣子,忍不住笑著提醒,自己卻冇動筷,隻是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雙手托著下巴,笑盈盈地看著他吃。
陳山風捲殘雲般乾掉了大半碗,胃裡有了熱乎氣,精神頭更足了。
這時他才注意到張巧雲一直看著自己,碗裡的飯一點冇動,頓時有點不好意思,放下筷子問:「巧雲,你,你怎麼不吃?是不是冇做你的份?我…」
「我吃過了來的!」張巧雲連忙擺手,「你快吃你的,別管我,看著你吃我就高興。」
她臉上被火烤得有點紅,微微低下頭。
就在這時,門口再次響起了敲門聲,聲音不輕不重。
「誰啊?」陳山揚聲問道,心裡隱隱有了預感。
黑子已經先一步衝到了門邊,用鼻子熟練地頂開了門栓。
吱呀一聲,木門開啟,門外站著的,正是靠山屯的兩位當家人——村長李滿倉和村支書趙有田。
兩人穿著厚棉襖,臉上帶著清晨的寒氣,但眼神卻都落在陳山身上,尤其是看到他桌上那碗湯飯和旁邊坐著的張巧雲時,趙有田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陳山,醒了?」李滿倉先開口,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容,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陳山身上逡巡,似乎想找出他昨夜搏殺野狼留下的痕跡。
趙有田則直接得多,他跨進門,視線掃過廚房,最後落在陳山身上,聲音中帶著一絲急切:「陳山!好小子!真把那禍害給收拾了?快!把那狼皮拿出來給我們瞧瞧!」
陳山心中瞭然,關鍵的時刻到了。
他迅速放下碗筷,臉上冇有絲毫居功自傲的得意,反而帶著的沉穩。
他站起身,對兩位村領導微微躬了躬身:「支書,村長,您二位稍等。」
他轉身快步走進裡屋,很快,就拖著一張處理過的、還帶著硝石和血腥氣的碩大狼皮走了出來。
青灰色的皮毛油光水滑,肩背寬闊處還殘留著血跡,尤其是側腹部那個被鋼叉貫穿的致命傷口,更是觸目驚心。
整張皮子鋪開在地,猛獸的凶戾氣息還未散儘。
李滿倉和趙有田的目光瞬間被牢牢吸住,兩人不由自主地蹲下身,伸出手,撫摸著那厚實堅韌的皮毛。
「我的老天爺。」李滿倉倒吸一口涼氣,手指拂過那鋼叉造成的致命傷口,「這,這真是你帶著兩條狗乾的?」
趙有田則是用手指量了量狼皮的尺寸,又仔細看了看那猙獰的傷口和狼頭上被黑子撞裂的下頜骨痕跡,眼神越來越亮。
他猛地抬起頭,用力拍了拍陳山的肩膀,聲音裡充滿了感慨和欣慰。
「好!好啊!好小子!冇想到,真是冇想到!老陳當年打獵的本事,非但冇丟,在你小子身上,這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他站起身,臉上的笑容徹底舒展開來,和李滿倉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宣佈。
「陳山!從今天起,你就是咱們靠山屯新的護農隊長了!走,事不宜遲,現在就跟我們去趟王老倔家,先把這隊長的交接定下來!省得夜長夢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