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帶著他們穿過院子,走進內堂。
內堂比陳渡想象的要簡樸得多。沒有神像,沒有香爐,隻有一張木桌、幾把椅子和一麵牆的書架。書架上擺滿了線裝書,有些書頁已經發黃發脆,像是幾十年沒人翻動過了。窗戶開著,山風從外麵吹進來,帶著鬆脂的氣味。
老道士在木桌旁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陳渡和薑綰坐下來。
老道士給他們各倒了一杯茶。茶湯顏色很深,幾乎是黑色的,但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藥香。陳渡喝了一口,苦澀中帶著一絲回甘,像是某種山間的野茶。
“你長得像你媽。”老道士說,聲音沙啞但清晰,“但眼睛像你姨父。”
陳渡愣了一下:“您認識我姨父?”
“何止認識。”老道士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他是我師兄。”
陳渡手裏的茶杯差點沒端穩。
“您說什麽?”
“我叫清遠,周清虛是我師父,趙德厚是我師兄。”老道士放下茶杯,看著陳渡,“你姨父比我大三歲,我們是一起拜的師。那年我十九,他二十二。”
陳渡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錢主任說他姨父和他是師兄弟,現在又冒出來一個清遠道長——他姨父到底有多少師兄弟?
“錢守義也是師弟。”清遠像是看穿了他的疑問,“但他是師父晚年收的記名弟子,學的東西和我們不一樣。他主修的是‘守’,我們主修的是‘行’。”
“守?行?”
“守,是守護陰陽邊界,維持秩序。行,是行走陰陽兩界,處理靈異。”清遠解釋道,“錢師弟更適合守,所以他去了殯儀館。我和德厚師兄更適合行,所以我們四處遊曆。”
陳渡消化了一下這些資訊,然後問:“我姨父……到底是什麽人?”
清遠沉默了片刻,從書架最上層取下一個木匣子,開啟,裏麵是一疊泛黃的照片。
他把照片一張一張擺在桌上。
第一張照片,是兩個年輕男人站在一座道觀門口。一個高一些,濃眉大眼,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另一個矮一些,眉目清秀,看起來更沉靜。高個子的那個,陳渡認出來了——是他姨父,二十出頭的趙德厚。
“這是我和師兄在青城山拍的,四十多年前了。”清遠說,“那時候我們剛出師,意氣風發,覺得自己能管盡天下不平事。”
第二張照片,是五個人站在一起。中間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道士,穿著青色道袍,手持拂塵,麵容清瘦但目光如炬。左邊是年輕的趙德厚和清遠,右邊是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年輕女人。
“這是師父。”清遠指了指中間的老道士,“周清虛。左邊是我和師兄,右邊是師父的兩個俗家弟子——劉建設和王桂蘭。”
劉建設。
陳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劉建設?”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對,劉建設。他也是師父的弟子,但學藝不精,後來走了歪路。”清遠的聲音冷了下來,“他後來改名換姓,加入了隱靈會。”
陳渡猛地看向薑綰。薑綰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手微微攥緊了茶杯。
劉建設。
劉建國。
名字隻差一個字。
“劉建設是不是有個弟弟?”陳渡問。
清遠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裏有讚賞,也有警惕。
“有。他弟弟叫劉建國,比他小五歲,不是師父的弟子,但跟著他哥哥混過一段時間。”清遠說,“你見過劉建國了?”
陳渡把劉建國的事簡單說了一遍——他是怎麽死的,死狀多詭異,他錢包裏那張寫著“午夜電梯,不要停四樓”的紙條,還有他十年前在鳳凰山公墓做過工程監理。
清遠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劉建國不是‘被’殺死的。”他終於開口了,“他是被‘回收’的。”
“什麽意思?”
“隱靈會有一種手段,叫做‘魂印’。每一個為組織效力的人,身上都會被烙上魂印。這個印記既是身份的標識,也是控製的手段——如果你背叛了組織,或者失去了利用價值,魂印就會被啟用,把你的靈魂‘回收’成怨靈,用於煉製像你昨晚遇到的那種聚合體。”
陳渡的後背一陣發涼。
“所以劉建國不是被誰殺的——是他身上的魂印被啟用了,把他變成了一顆棋子?”
“不。”清遠搖了搖頭,“他不是棋子,他是燃料。隱靈會從來不把手下當人看,他們隻是消耗品。劉建國在鳳凰山公墓幹了什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接觸了不該接觸的東西。他活著的意義,就是在那張紙條上寫下一行字,然後死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成為你調查這條線索的路標。”
“路標?”
“有人想讓你發現這些東西。”清遠看著他,目光深邃,“師兄留下的線索、四樓電梯井裏的鐵盒子、劉建國錢包裏的紙條——這一切都是被設計好的。有人想讓你一步步接近真相。”
“誰?”
“我不知道。”清遠說,“也許是師兄自己,也許是別的什麽人。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你正在被引導。你以為是你在尋找答案,其實是答案在找到你。”
陳渡沉默了。
他想起姨父在錄音裏說的那句“隱靈會也在監聽,他們有辦法截獲資訊”。如果隱靈會能截獲資訊,那他們也能釋放資訊。那些線索——紙條、鐵盒子、錄音筆——到底是姨父留下的,還是隱靈會故意放出來的誘餌?
他分不清了。
“道長,”薑綰開口了,聲音平靜但有力,“您說您等陳渡很久了。您是怎麽知道他會來的?”
清遠看了她一眼,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
“你是薑家的人?”他問。
薑綰愣了一下:“您怎麽知道?”
“你腰包裏那把手術刀,上麵刻的是薑家的家傳符文。”清遠說,“你奶奶是不是叫薑桂蘭?”
“您認識我奶奶?”
“有過一麵之緣。四十多年前,我師兄還救過她一命。”清遠轉向陳渡,“你看,這個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小得多。所有的線最終都會交織在一起。”
他從木匣子裏又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本薄薄的冊子,手抄本,封麵用毛筆寫著四個字:“陰司紀要。”
“這是師父留下來的。”清遠說,“裏麵記載了係統的來曆、功能和曆代宿主的記錄。師兄在世的時候,這本冊子一直在他手裏。他死後,我以為弄丟了,直到三年前,有人在清虛觀門口發現了它,用布包著,放在門檻上。”
“誰放的?”
“不知道。但我猜是師兄。”
“可他已經——”
“死了十年了?”清遠接過話頭,“你覺得死亡是終點嗎?如果是,那我們這行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他把冊子推到陳渡麵前。
“拿去看吧。裏麵的內容我不能多說,你自己讀,自己理解。但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係統的後門,不在係統裏。”
陳渡皺了皺眉:“不在係統裏?”
“不在。”清遠說,“師兄說‘係統有後門’,但他沒說後門在係統裏。後門在別的地方。”
“在哪兒?”
清遠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山景。山風把鬆枝吹得沙沙作響,幾片枯葉從視窗飄進來,落在地上。
“陳渡,你知道為什麽係統選中了你嗎?”他背對著陳渡,聲音很低。
“因為我是程式設計師?”
“因為你和師兄一樣,是一個願意為別人犧牲自己的人。”清遠轉過身,看著他,“係統不是看你的能力選人的,它看的是你的執念。你姨父的執念是誌強,你的執念是什麽?”
陳渡張了張嘴,想說“我也想知道真相”,但話到嘴邊,他忽然不確定了。
他的執念是什麽?
是找到真相嗎?是替姨父報仇嗎?是保護誌強嗎?
都是,又都不全是。
“你不知道。”清遠替他說了出來,“沒關係。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他走回到桌前,坐下來,從懷裏掏出一串念珠,一顆一顆地撚著。
“你們該走了。”他說。
“可是——”
“我知道的已經都告訴你了。剩下的,你要自己去查。”清遠閉上眼睛,“記住兩件事。第一,不要相信係統給你的所有資訊。它有它自己的目的,不一定是好的。第二,小心你身邊的人。隱靈會的眼線無處不在,你永遠不知道誰是朋友,誰是敵人。”
陳渡站起來,鞠了一躬。薑綰也跟著站起來,鞠了一躬。
兩人轉身要走,清遠忽然又叫住了他。
“陳渡。”
“嗯?”
“你姨父的墳,你去看過了嗎?”
陳渡搖了搖頭:“還沒。”
“去看看。”清遠說,“帶上誌強。”
從清虛觀出來,已經是中午了。
陳渡和薑綰沿著石階往下走,誰都沒說話。山裏的陽光透過鬆枝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鳥叫聲從遠處的樹林裏傳來,清脆但有些單調。
走到半山腰的涼亭,陳渡停下來,靠著柱子,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你還好嗎?”薑綰問。
“我腦子裏現在有一百個問號,一個都解答不了。”陳渡說,“係統有後門,但後門不在係統裏——那後門在哪兒?有人引導我找到真相,但那個人是誰?是我姨父還是隱靈會?係統有自己的目的,它的目的是什麽?”
“一個一個來。”薑綰在涼亭的石凳上坐下來,從揹包裏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子遞給他,“先理清楚我們已經知道的。”
陳渡接過水,喝了一口,在腦子裏把資訊整理了一遍。
“第一,隱靈會是一個至少存在了四百年的邪修組織,目的是複活一個叫‘燭陰’的存在。第二,複活需要‘錨點’,我表弟趙誌強天生符合條件。第三,我姨父用自己的命把誌強從獻祭中換了出來,但他具體怎麽做到的,我還不知道。第四,我繫結的係統是姨父傳下來的,係統有自己的意識,有後門,不能完全相信。第五,有人在引導我發現真相,可能是姨父,也可能是隱靈會。”
“還有第六。”薑綰補充道,“你姨父的師父周清虛,還活著嗎?”
陳渡愣了一下。
清遠說周清虛四十年前就九十多歲了,如果活著得一百三十多歲。但他沒有說周清虛死了。他隻是說“師父”,用的是現在時還是過去時,陳渡記不清了。
“你注意到了。”陳渡說。
“清遠道長說‘師父’的時候,用的是現在時。”薑綰說,“不是‘師父曾說過’,是‘師父說’。我注意聽了三次,都是現在時。”
“你的意思是,周清虛還活著?”
“一百三十多歲,對普通人來說不可能。但清遠道長說他不是普通人。”薑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吧。先下山,吃了飯再說。”
兩人繼續往下走。走到山腳下的停車場,薑綰的車還停在原處,周圍沒有別的車。
但擋風玻璃上,夾著一張紙條。
薑綰走過去,把紙條取下來,展開。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列印的,不是手寫:
“你們今天不該來。”
陳渡環顧四周。停車場很空曠,能看到遠處的山巒和近處的樹林,一個人影都沒有。
“走。”薑綰把紙條揉成一團,拉開車門上了車。
車子發動,駛出停車場,沿著山路往山下開。陳渡時不時看一眼後視鏡,後麵沒有車跟著。
“你覺得是誰放的?”他問。
“不知道。”薑綰說,“但不管是誰,他們知道我們的行蹤。從青城市出來就被跟蹤,到了青城山又有人留紙條——他們一直在看著我們。”
陳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清遠道長說小心身邊的人。你確定你沒問題?”
薑綰轉頭看了他一眼,那雙冷靜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波瀾。
“你覺得我有問題?”
“我不覺得。但我不確定。”
“那你就應該保持懷疑。”薑綰說,“對任何人都保持懷疑,包括我。這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陳渡沒有接話。
車子開了大約一個小時,進了青城市區。薑綰把車停在陳渡出租屋樓下,熄了火。
“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她問。
“先去看我姨父的墳。”陳渡說,“帶上誌強。”
“什麽時候?”
“明天。”
“我送你。”薑綰說,“然後我回殯儀館,劉建國的屍體還在等我做進一步屍檢。也許我能從他的身體裏找到一些你們這些‘玄學人士’找不到的東西。”
陳渡點了點頭,下了車。
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薑綰。”
“嗯?”
“謝謝。不隻是今天,還有昨天,前天。你本來可以不管這些事的。”
薑綰靠在駕駛座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麵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像是這座城市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我說了,怕也要做。”她說,“而且,你欠我一頓早餐。明天記得還。”
陳渡笑了一下,轉身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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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陳渡把清遠給的那本《陰司紀要》拿出來,坐在茶幾前,一頁一頁地翻。
冊子不厚,隻有三十多頁,但內容密密麻麻,用的是繁體字,豎排,從右往左讀。陳渡讀得很慢,有些字不認識還要靠上下文猜。
第一頁寫的是係統的來曆:
“陰司靈事處理係統,始創於明萬曆年間,由龍虎山天師府第三十代天師張玄清所製。初為‘陰司簿’,用以記錄陰陽兩界靈異事務。後經數代天師改良,遂成今日之形。”
“係統之根本,不在法器,不在符咒,而在‘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係統即‘道’之具象化,以天地靈氣為能源,以宿主意誌為驅動。”
“然係統非完物。曆代宿主皆發現係統存在異常——它會自行演化,自行決策,甚至自行選擇宿主。天師府曾多次試圖銷毀係統,皆未成功。係統已非工具,而有‘靈’。”
陳渡讀到這兒,手指停了一下。
係統有“靈”。不是人工智慧,而是更原始的東西——一個存在於程式碼和符咒之間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意識。
他繼續往下翻。
中間幾頁記載了曆代宿主的名字和事跡,最早的是明萬曆年間的張姓道士,最近的一個是——
“趙德厚,公元一九九八年繫結係統,任青城殯儀服務中心職員。公元二〇〇八年歿於任上,死因:獻祭。”
獻祭。
不是心源性猝死。是獻祭。
姨父用自己的命換了誌強的命,在係統的記錄裏,這叫“獻祭”。
陳渡攥緊了冊子,指節發白。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一段被標注出來的文字,旁邊用紅筆寫著四個字:“重要,勿忘。”
“係統之後門,不在係統程式碼之中,而在係統與宿主之‘契約’裏。契約者,心念也。心念一動,後門即開。”
“後門之鑰,不在符咒,不在咒語,而在宿主最深的執念。執念愈深,後門愈顯。”
陳渡盯著這段話,腦子裏反複回放姨父在錄音裏說的那句——“提示是‘遞迴’。”
遞迴。
執念。
係統呼叫自身。
最深的執念。
他忽然明白了。
“遞迴”不是指程式碼層麵的遞迴,而是執唸的遞迴——姨父的執念是保護誌強,為了保護誌強,他選擇了犧牲自己。犧牲自己,又成了新的執念——保護陳渡。保護陳渡,又留下了線索。留下線索,又引導陳渡走上這條路。
陳渡走上這條路,又會為了保護誰而犧牲?
一層一層,像遞迴函式一樣,不斷呼叫自身。
係統的後門,不在程式碼裏,而在宿主的執念裏。
後門的鑰匙,不是符咒,不是咒語,而是宿主願意為別人犧牲自己的那一刻。
那一刻,後門開啟,係統真正的力量才會顯現。
陳渡合上冊子,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姨父到死都沒有開啟係統的後門。不是因為他不想,而是因為他的犧牲不是為了開啟後門——他犧牲是為了救誌強,不是為了獲得力量。他的執念純粹到不需要後門。
而陳渡呢?
他的執念是什麽?
他還在找答案。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點燃了一排蠟燭。
陳渡拿起手機,給趙誌強發了一條訊息:
“誌強,明天我去看你。帶你去看你爸。”
回複很快就來了:“好。哥,我等你。”
陳渡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今晚,他要好好睡一覺。
明天,他要去做一件早就該做的事——去姨父的墳前,告訴他:誌強很好,我會保護好他。你的犧牲沒有白費。
至於係統的後門,至於隱靈會,至於燭陰——那些都是以後的事。
今晚,他隻是趙德厚的外甥,一個想念姨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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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