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渡在醫院躺了三天。
左肩的傷口縫了十二針，醫生說再深一寸就傷到骨頭了。薑綰每天來送飯，早上包子豆漿，中午米飯炒菜，晚上粥和鹹菜。陳渡說不用這麽麻煩，她說“你欠我的早餐已經還不清了，多欠幾頓無所謂”。
趙誌強也來了，帶著他寫的那行程式碼——console.log(“爸，我學會寫程式碼了”);——列印在紙上，疊成一隻紙鶴，放在陳渡枕頭旁邊。
“哥，我爸是不是又救了你一次？”趙誌強問。
陳渡看著那隻紙鶴，點了點頭。
“我就知道。”趙誌強笑了一下，但眼睛是紅的，“他以前也這樣。我小時候發燒，半夜迷迷糊糊的，總看到有個人站在床邊，穿軍綠色衣服。我媽說我是做夢，但我知道不是。”
陳渡沒說話，伸手拍了拍趙誌強的腦袋。
第三天，陳渡出院了。左臂還用繃帶吊著，但醫生說可以走動，別劇烈運動就行。
錢主任派了殯儀館的車來接他。司機是前台大姐的老公，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全程沒說一句話，把他送到出租屋樓下就走了。
薑綰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你怎麽出來的？”陳渡問。
“請了年假。”
“你年假不是上次就用了？”
“那是上個月的。這個月又有新的。”薑綰麵不改色。
陳渡沒拆穿她。一個法醫的年假，哪能月月有？
兩人上樓。陳渡開了門，屋裏還是老樣子——快遞盒、外賣袋、沒疊的衣服。薑綰看了一眼，沒評價，徑直走進廚房，開啟冰箱。
冰箱裏隻有一盒過期的牛奶和半根蔫了的黃瓜。
“你家冰箱是擺設？”
“冰箱本來就是用來擺設的。”
薑綰沒理他，拿起鑰匙下樓了。二十分鍾後，她提了兩大袋東西回來——雞蛋、西紅柿、掛麵、青菜、肉餡、餃子皮。她在廚房裏忙活了半個小時，端出來一碗西紅柿雞蛋麵和一盤剛包的餃子。
“吃。”
陳渡左手還吊著，隻能用右手。他先吃了麵，又吃了五個餃子。
“你還會做飯？”
“法醫都會做飯。”
“為什麽？”
“因為外賣吃多了，血管裏流的都是油。解剖的時候看到那種血管，惡心。”
陳渡覺得這個邏輯很法醫，就沒再問了。
吃完飯，薑綰把碗洗了，把冰箱塞滿，又把客廳裏的快遞盒和外賣袋收拾幹淨。陳渡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忙前忙後，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你不用這樣。”他說。
“哪樣？”
“照顧我。”
薑綰停下來，手裏拿著一個垃圾袋，看著他。
“你以為我是在照顧你？”她說，“我是在還債。你替我擋了一刀，我替你收拾幾天屋子，扯平了。”
“那一刀不是替你擋的。是替我自己擋的。他在你後麵，我在你前麵，他刺過來的時候，我站在那裏，擋不擋都一樣。”
“你非要這麽算的話，”薑綰把垃圾袋打了個結，“那你欠我的早餐，我欠你的刀，咱們兩清。”
“我欠你的早餐已經還不清了。”
“那就慢慢還。”
薑綰拎著垃圾袋下了樓。
陳渡坐在沙發上，看著收拾得幹幹淨淨的客廳，聞著廚房裏殘留的餃子味。
他拿起手機，翻開劉建設的名單。
1986年的獻祭者，叫孫德茂。遺物是一把瓦刀，位置在城郊一個廢棄的磚窯。
他想站起來，但左肩一陣劇痛。
醫生說得對，不能劇烈運動。挖瓦刀需要彎腰、用力、單手肯定不行。
他把名單放下，靠在沙發上。
外麵天快黑了。
薑綰還沒上來。
陳渡閉上眼睛，腦子裏是車間裏的畫麵——軍綠色的外套飄到他麵前，輕輕落在他的肩上。
姨父。
他活著的時候替他擋，死了還在替他擋。
陳渡的眼眶發酸。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意壓了回去。
他開啟係統界麵，點開“傳承”。
姨父的圖示還是亮著的。
他沒有點進去看記憶。他隻是看著那個名字，在心裏說了一句話：
“別救了。我長大了。該我救你了。”
遊標閃了一下。
像是在說：好。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