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燁看事情,一直都是十分悲觀的。
就像是他推動宗澤下地方,巡查黃河,也是想要儘量多救下一些人。
可是在宗澤下去,與他的書信來往中,他發現了事情比想象中嚴重。
他馬上推動了購糧計劃,準備接收百萬災民的賑濟。
也就是說從一開始,他就冇想過要遷徙百姓的事,因為他知道以他的影響力,這件事做不成。
可是宗澤卻準備去做,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有些事情,總要有人去承擔罵名,宗澤不怕承擔罵名,他心中的顧慮其實一直是,吳燁的預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當他發現現實的絕望比他想象中還要大的時候。
他寧願相信吳燁的預言,也不願意去賭黃河河堤能夠修好。
當然,宗澤不是放棄黃河河堤的巡查,修補,可是這需要時間,也需要大量的金錢。
吳燁看了他一眼,默默點頭。
竟然宗澤都願意賭命,他這個始作俑者,若不配合,就說不過去了。
“可!”
麵對宗澤投注過來的目光,吳燁隻是輕輕點頭,同意了這個做法。
接下來,就要麵對三個問題,如何說服皇帝?如何說服百姓?還有就是遷徙哪裡的百姓?
宗澤隻需要去解決第二個問題,剩下的兩個問題,其實都可以交給吳燁。
“這其中,第三個問題,尤其關鍵!”
“既然要做好最壞的打算,你必須告訴我,哪裡會成為黃河水患的災區!”
吳燁以前告訴過宗澤一個受災的大概範圍,但重點大抵放在河堤的部分,也就是瀛洲這一帶。
可是如果黃河一旦決堤,並不是隻有瀛洲會深受其害,黃河改道,一路入海。
滄州等地,同樣是受災嚴重的地方。
宗澤這句話問彆人,哪怕對方是穿越者,也不一定能回答上這個問題。
但吳燁對這件事,恰好有些印象。
因為他前世也加入過一個類似於對曆史進行資料化和影象化分析的小組。
組裡的大神熱衷於還原史書上的地圖,從戰役,到疆域變化,到災情影響,應有儘有。
他記得就有個大神做過類似的圖,他恰好看過。
隻不過比起人家做的曆朝曆代鑒於變化的地圖,他選擇的領域明顯十分小眾,所以做了一段時間,作者自己也停更了。
吳燁本身對於這類地圖並不感興趣,能記得那個視訊,是因為明年政和七年的那場水患,並不是決堤那麼簡單。
而是黃河改道!
黃河改道這種事,對於一個地理迷而言,是值得關注的事情。
吳燁也順帶記下了當時視訊記錄的,關於水災影響範圍的地圖。
他回憶了一下,讓人準備紙筆。
吳曄接過嶽飛遞來的炭筆和一張略顯粗糙的毛邊紙,冇有立刻下筆,而是閉上眼,在腦海中努力回憶著那個早已模糊的視訊畫麵,以及自己曾經在相關曆史地理資料中見過的零星記載。
政和七年,黃河大決,改道北流……
他努力將那些抽象的文字描述,與記憶深處那幅動態的、用不同色塊標註洪水淹冇範圍的示意圖結合起來。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虛劃。
其他人緊張的看著吳燁,先生真的能將明年黃河水患的具體位置預言出來。
要知道,從古至今,會預言的人不知多少。
可是大多數的所謂預言,都是雲裡霧裡的,神仙們無非力求當時人看不懂,悟不透,
隻有等事情發生之後,才讓人拍腿扼腕,以顯其神通廣大。
像吳燁這般預言,其實也是冒了很大的風險。
良久,他睜開眼,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注。炭筆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他冇有畫精緻的地圖,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勾勒出幾條關鍵的線條和區域。
首先,他畫了一條蜿蜒曲折、大致呈“幾”字形的粗線,代表當前的黃河河道。然後,在“幾”字形的東北向拐彎處,他重重地畫了一個“X”,並標註“瀛洲”。
“決口主因,河床淤高,懸河之勢已成。去歲今春,降水偏多,底水已高。今冬若寒,明春桃汛疊加淩汛,壓力極大。此處土質沙性,堤防虛設,為最可能潰決處。”吳曄邊畫邊說,聲音冷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接著,他從那個“X”處,向東北方向引出一條粗重的、代表新河道的箭頭,箭頭蜿蜒向北,又折向東。“決口後,洪水主流將向北氾濫,奪永濟渠部分河道及沿途窪地,直衝滄州。”他在箭頭經過的區域,尤其是滄州位置,畫上密集的陰影。“滄州地勢低窪,城郭難保,周邊儘為澤國。”
箭頭繼續向東延伸:“洪水一路東泄,最終於無棣(今山東無棣北,北宋時屬河北東路)一帶,奪鉤盤河或另辟蹊徑,東流入海。此為新河道之大致走向。”
然後,他用炭筆在那條新河道箭頭兩側,特彆是南側,畫出了一片範圍更廣、邊界模糊的深色區域。“此為主流氾濫區及倒灌、回水淹冇區。”他的筆尖重重地點在幾個位置:
“瀛洲至清州以南,永靜軍東北,乾寧軍以北……這一片,河湖眾多,地勢低平,洪水極易蔓延壅塞,形成大範圍、長時間的積水。特彆是南皮、鹽山、樂陵一帶,將成為重災區。”
吳燁一口氣,畫出了一大片區域,讓中人倒吸一口氣。
如果這預言屬實,這確實是百萬人口的災劫。
而且在吳燁所劃的區域中,已經超出了河北路的範圍。
黃河改道,出海口自然也會改道。
這一路下去,不僅僅是河北有事,山東什麼地方,都逃不過。
果然吳燁他的筆冇有停,又在那條舊河道的下遊,滄州以南至濱州、棣州的黃河兩岸,畫上了另一片稍淺但範圍依然不小的陰影。
“舊河道雖因上遊決口水勢稍減,但河床已然極高,且堤防同樣廢弛。
一旦上遊潰決,巨大的水流衝擊和壓力變化,可能導致下遊多處發生連鎖潰決或漫溢。尤其是滄州以南、德州北部、濱州、棣州沿河地帶,即便不是新河道主流,也難逃洪水漫灌或內澇之災。”
最後,他在整個陰影區域的外圍,特彆是西部和南部地勢較高處,畫了一些細密的、放射狀的短線。
“洪水氾濫,不僅直接淹冇。
泥沙淤塞河道、湖泊,破壞原有水係,將使周邊區域排水不暢,內澇加重,土地鹽堿化。災後數年,這些地區恐難恢複生產。
且洪水裹挾人畜屍體,瘟疫必隨流而行,災區範圍恐比水淹範圍更廣。”
放下炭筆,吳曄看著紙上那幅雖然簡陋,卻觸目驚心的“災情預想圖”。
以瀛洲決口為起點,一條粗重的毀滅之箭向東北撕裂,吞噬滄州,東流入海。
箭身兩側是蔓延廣闊的深色陰影,代表直接淹冇區。而舊河道下遊,以及更廣闊的外圍,也籠罩在次生災害的威脅之下。
這不僅僅是一兩個州縣的災難。
按照這幅圖,整個河北東路東南部、乃至京東東路北部的大片區域,都將被波及。
直接受災州縣可能超過二十個,波及人口……難以估算,但絕對在百萬級彆以上。
這還不算後續的饑荒、瘟疫、流民和動亂帶來的連鎖反應。
宗澤和嶽飛都屏住了呼吸,緊緊盯著那張紙。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可能的災難被如此直觀、冷酷地勾勒出來時,那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還是讓他們感到一陣心悸。
其實就是吳燁,當他真正資料化這份地圖的時候,自己也給乾沉默了。
前世他看到這幅地圖的時候,這些資料,隻是冰冷冷的資料。
他冇有辦法共情將近一千多年前的華夏先人,被洪水吞冇的情景。
可是如今的他,就處在這個時代,那些要被吞冇的百姓,也是活生生的人!
“難怪你會屯錢百萬,用來賑災,原來你眼中的世界,如此可怕!”
宗澤細細研究這份地圖,臉色煞白。
“這麼多地方,好似,如果想要遷徙移民,不太現實!”
事情遠比宗澤想象中的要嚴重,以至於他心中的大移民計劃,瞬間打了折扣。
吳燁點頭道:“如果能移民,還是要轉移一部分,不過想要勸說他們離開,會很難。
這不是遷徙一村一鎮,這是要搬空半個河北東路!朝廷冇有這個能力,地方冇有這個準備,百姓更不會相信這無稽之談。
所以我們隻能在災區外圍、地勢較高處,秘密儲備糧食、藥品,建立臨時收容點。
在災難發生後,以最快速度組織搶救、疏導,儘量多救一些人,減少後續的死亡和混亂。
我讓火火過來,主要也是辦這件事!”
吳燁指著地圖上,有些被他標註的地區。
“這些地方地勢比較高,如果真桃之不及,至少告訴他們,何處是生路?”
“我記得,火火那丫頭在這裡蓋過糧倉!”
宗澤似乎意識到什麼,指著一個十分熟悉的地方。
他的主要任務,乃是修築河堤,巡查黃河。
火火本來是下來給他提供技術指導的,但慢慢地就離開他,開始佈置其他東西。
如今宗澤才明白,原來該做的,不該做的,吳燁其實都開始準備了。
吳燁這傢夥,總是走在所有人的前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