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其他人,宗澤大概還會講幾分客套。
吳燁,宗澤可絲毫冇有把他當成外人,直接拉到黃河上去了。
隊伍沿著官道行出數裡,便拐上了一條夯土路。
這條路年久失修,車轍深陷,塵土飛揚,路旁是枯黃的野草和零星頑強生長的荊棘。
越往前走,空氣中瀰漫的土腥味和水汽便越發濃重,隱約還能聽見遠處傳來沉悶的、連綿不斷的轟鳴聲,那是黃河的咆哮。
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低窪的河灘地展現在眼前,遠處,一條清澈的、彷彿連線著天地的黃色巨蟒,在午後的陽光下蜿蜒流淌,水勢浩大,波濤洶湧,不斷沖刷著兩岸的土崖。
黃河!
吳燁在穿越之後,第一次近距離見到這條號稱母親河的黃河。
時間踏入九月,黃河的水流量其實已經不如上半年。
可是吳燁站在黃河前,卻依然能感受到來自於母親河的威儀與凶險。
“你運氣不錯,黃河水清,這是很難看到的景色!”
宗澤來到吳燁身邊,指著略顯清澈的水流,對吳燁說道。
吳燁聞言點頭,道:“趕緊當成一個祥瑞報上去,這十月之後,應該會更清澈!”
黃河水清,他記得前世看過的史料中,確實有過這麼一個現象,卻被自己撞上了!此時是九月,黃河水纔有幾分清澈的樣子,但到了十月,十一月,當地的百姓應該會奔走相告了。
所以現在,應該冇有人搶著吃這波流量,合著就該自己先吃。
身為一個妖道,吳燁自然要滿足一下趙佶那個好大喜功的皇帝。
宗澤:……
隻有在這個時候,他才記起來,吳燁真的是一個妖道。
遇見這種罕見的異像,永遠不要低估一個妖道發現流量密碼的本事。
吳燁此時,大抵已經知道自己出走後的第一份奏狀應該如何寫了,但他也明白,宗澤將他拉到黃河來,顯然不會隻是為了看水。
因為,黃河兩岸,其實還有一些人在乾活!
堤壩上,螞蟻般的人群在蠕動,那是被征發來的民夫。
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許多人隻在腰間纏了塊破布,在深秋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們或肩挑,或揹負,或用簡陋的獨輪車,運送著泥土、石塊。
監工的胥吏和兵丁手持皮鞭、木棍,懶散地坐在高處,偶爾嗬斥幾聲,催促的民夫。
吳燁低頭,卻見腳下的河堤,但許多地方的土色明顯新舊不一,像是打滿了補丁。
那些負責【打補丁】的民夫,顯然是宗澤出任黃河使之後,征召過來的。
宗澤踏了踏腳下的土地,問:
“你可知道腳下的堤壩,多久前才修補過?”
吳燁聞言搖搖頭,宗澤冷笑:
“政和六年三月,朝廷撥下十萬貫,著令本州加固的三十裡萬全堤!看看,這就是【萬全】!”
政和六年?
吳燁聞言一愣,因為宗澤的話語實在太過荒唐,以至於他自己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政和六年,不就是今年嗎?
如今才九月,也就是朝廷撥款下來修建河堤,纔過去半年。
不對,從朝廷撥款,到征召民夫,再到工程的修建,這其中怎麼也要耗費掉三個月時間。
也就是說,腳下這段河堤,其實完工才三個月左右?
吳燁一時間百感交集。
宗澤率先大步走向堤壩一段。
吳曄、嶽飛等人連忙跟上。
離得近了,看得更清楚。
堤壩用的土鬆散潮濕,夾雜著大量草根、碎石,夯築得極不結實,許多地方手一摳就能掉下大塊土坷垃。
用作護坡的石塊,大小不一,棱角尖銳,胡亂堆砌,縫隙大得能塞進拳頭,隻用稀薄的泥漿草草抹了抹。幾處新補的堤段,甚至能看到腐爛的蘆葦捆、朽木被埋在土裡充數。
這是完工三個月的河堤?
吳燁等人再次懷疑起自己的認知。
“這……這如何能擋得住洪水?”
嶽飛年輕氣盛,首先忍不住抱怨起來。
“擋洪水?”
宗澤聽著徒兒的說辭,冷笑。
走到一處堤坡,用腳狠狠一踹,鬆垮的土石嘩啦啦滑落一片,露出下麵更糟糕的狀況——竟是空心的,隻有薄薄一層外殼!
這一腳,彷彿踢在眾人的腦袋上,大家都嗡的一聲,整個人都蒙圈了。
還能這麼玩啊!
要知道,黃河的問題,真不是什麼可以隨便糊弄的問題。
這黃河兩岸,關係著多少百姓,乃至於許多地方豪強的身家性命,也牽繫著國運。
這麼修河壩,已經不是什麼貪腐不貪腐的問題。
是地方官員壓根連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吳曄盯著那空洞的堤壩截麵,心中湧起的荒謬感幾乎壓過了憤怒。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貪墨、偷工減料,這簡直是喪心病狂的自殺式**!
黃河一旦潰決,首當其衝的就是沿河州縣,這些地方官員的府邸、田產、親族,同樣在洪水威脅之下。
他們難道不怕死?還是說……有恃無恐?
或者說,在巨大的利益麵前,人是真有可能會降智的。
吳燁縱有千言萬語,在這般操作麵前,也隻能深深歎了一口氣。
宗澤見他如此,露出同情的表情。
其實在接了這個黃河使的任務之後,他剛剛下地方的時候,麵對這樣的情況,何嘗不是如此?
隻要是對這個國家還存在幻想和期望的人,麵對這種現實的無奈,都會發出一聲歎息。
可是歎息過後,事情總要解決。
宗澤道:
“我巡查黃河,這一段甚至都不是最誇張的一段!”
宗澤失落的言語,在這段讓人沉默的河堤麵前,顯得十分有說服力。
“老夫的陛下垂恩,出任這黃河使一職,從下地方以來,這樣的河堤,遍佈整個河北路。
河北如此,其實咱們也能猜得到,其他地方也是一樣!
前路雖然迷茫,可是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我也隻能儘力解決。
這些日子,我向皇帝情況百萬貫,但最終卻隻有不到三十萬貫撥款!
而能被我支配,掌控的,更是少數!
可就是這區區不到三十萬貫,我也修了不少地方的河堤,總算能勉強一用!”
宗澤指著那些正在修補河堤的民夫。
顯得十分無奈。
吳燁也明白他的苦處,三十萬貫,對於河北路的河堤來說,自然是杯水車薪。
可是令人覺得魔幻的事,宗澤拿著三十萬貫,又真的能做下不少事。
由此可知,今年撥款下來的六十萬貫,但凡有十分之一,不對,甚至二十分之一落在河堤上,都不會有這種效果,
吳燁默默記下這些事情,準備給皇帝啟奏。
比起宗澤的直腸子,吳燁能知道宋徽宗在意的點在哪。
這種係統性的**,他真不知道從何說起。
“想要在整合七年,你說的那個時間將黃河的問題徹底解決,不可能!”
“哪怕是朝廷撥款錢糧,然後我們全力以赴,時間上也來不及!”
“如今我能做的,也就是修修補補,然後將事情如實上報!”
宗澤說著說著,他語氣中的失落,逐漸轉化成鬥誌。
這就是老先生與其他人不一樣的地方,吳燁自認為自己在心性修為上,也差了老先生一籌。
每每在絕境的時候,宗澤總會振作起來,一點一點去做。
“還是按照你原先的計劃,如果事情無法彌補,那就讓它在應該發生的地方發生!”
走到黃河邊上,宗澤將一份簡要的地圖攤開,上邊密密麻麻記錄著黃河所有河段的問題。
在吳燁預言中的黃河決口的瀛洲一帶,在宗澤的標記中,屬於河堤特彆嚴重的地段。
如果冇有吳燁提醒,宗澤應該會優先處理這一段的河堤。
可是正如吳燁所言,如果水患不能製止,那就讓它發生在它應該發生的地方,然後根據情況具體處理。
處理方式也十分簡單,那就是提前遷徙百姓,儘量避開災情。
可是如何說服百姓,這是一個非常冒險的事。
吳燁看了宗澤一眼,當宗澤決定執行這個計劃的時候,代表他對於黃河河堤的修補,也真正絕望了。
他是黃河巡查使,隻要做好報告的工作,很多責任其實落不到他身上。
而遣散民眾這件事,不但勞民傷財,而且會激發民憤。
萬一吳燁說的水患冇來,宗澤的政治前途肯定會毀之殆儘,甚至有牢獄之災,性命之憂。
不過老先生是做事的人,他既然選擇了相信吳燁,也做好了捨身的準備。
“先生真準備跟陛下彙報?”
“此事,是可能要掉先生性命的!”
“若能全百萬百姓安危,賭一賭這條老命,又何妨?”
宗澤語氣淡淡,但落在旁人耳中,確是振聾發聵,如雷貫耳。
吳燁默默點頭,他從一開始做的事,就是如此,如果有宗澤全力配合,應該能救下更多的人。
如今的問題在於,如何說服皇帝,讓朝廷撥款和給予政策支援。
然後就是,如何能說服百姓?
還有就是,哪裡的百姓應該遷徙,怎麼遷徙?
這些東西隻要仔細思慮起來,都是巨大的工程。
宗澤說完自己的想法,目光落在吳燁身上。
吳燁明白,接下來,就要看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