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行看熱鬨,內行看門道。
隻有真正的技術官僚纔會明白,曆法的每一次改動,都是司天監的他們每天夜晚,夜觀星象,長期記錄,總結出來的勞動成果。
他們每走一步,一個小發現。
都是無數人努力的結晶。
如果一個道士,憑幾句話,就能將曆法推演的程序推動十幾年,幾十年,他們都覺得是天方夜譚。
可是吳曄卻號稱,他的神農曆(紫金曆)能將曆法的推演,算到數百年後。
這簡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這些官員們手中拿著家傳的經典,磨刀霍霍,準備迎接吳曄的到來。
而吳曄,也冇有爽約,這次是他久違的出現在眾人麵前。
吳曄此時,正裝出席,莊嚴無比。
他手中捧著一卷經卷,朝著皇帝走來。
這本經卷,正是《神農經》的卷四,也就是天文地理的經文。
“臣,吳明之見過陛下!”
吳曄心無旁騖,目不斜視,徑自跪在皇帝麵前。
“臣感天機,得仙神授法,特記錄《神農》一卷,請陛下過目!”
既然要給皇帝長臉,吳曄做足了儀式感。
趙佶和吳曄的默契早就養成,他見吳曄正經,他也正襟危坐,讓人呈上神農經卷。
皇帝開啟神農經,細細品讀起來。
神農經卷四雖然第一次出現,可是它的大概內容,汴梁城的人幾乎人儘皆知。
天文地理,曆法改革。
這就是神農經卷四的主題,也是如今朝廷中風雨狂暴的來源。
趙佶假模假樣的將神農經讀完,臉上出現一絲動容之色。
他昨天在吳曄那裡的時候,吳曄還冇完全把神農經給寫出來,隻是交給他一份曆法的底稿。
而此時再看神農經,關於曆法的推演,次第分明。
一卷經卷,自然寫不下九百年的曆法演變,但卻指明瞭一個方向。
趙佶合上書籍,眼中滿是驚喜。
先生果然在什麼時候,都不會讓他失望。
“神農於紫金台上宣說妙法,傳下紫金曆法,此曆乃是神農根據從伏羲開始,人間曆法變化,而以大神通推演未來數百年的曆法演化……”
趙佶對這卷經書進行了總結,也成功點燃了戰火。
司天監的監正,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率先出列,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陛下!曆法之道,在於‘驗天’。
自太初曆至今日之奉元曆,無不是積數代人之觀測,校日月交食,定節氣分至,方得稍合天行。
此乃‘跬步千裡’之功。吳真人所謂神授曆法,推演數百年,恕臣愚鈍,實難信服。此非曆法,近乎讖緯矣!”
他的發言像一顆投入靜潭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波瀾。
不少官員,尤其是那些世代與天文算學打交道的技術官僚,紛紛點頭附和。
他們手中祖傳的曆算典籍、滿屋的觀測記錄,便是他們底氣的來源,也是他們捍衛的“道統”。
吳曄如今的行為,正在冒犯他們的道統,也難怪他們會群情激奮,想要吳曄給個說法。
不,冇有什麼說法。、
在他們的觀念中,吳曄就是妖言惑眾。
他們以前也許會被吳曄嚇倒,但吳曄涉足到他們熟悉的領域,這些人便將吳曄打成騙子。
“監正所言‘跬步千裡’,
貧道深以為然。若無曆代先賢觀天測地,積跬步以至今日,何來曆法之基?
然,敢問監正,這‘千裡’之途,是認定前人足跡毫無偏斜,隻需埋頭續行即可,還是當於關鍵處,校驗方向,甚至……另辟蹊徑?”
不等老監正反駁,吳曄已轉身麵向禦座與群臣,朗聲道:
“紫金曆所據,絕非讖緯妄語,其根基正是監正所言之‘驗天’!所驗者,非僅今時今日之天,更是古今千載之天!”
他語氣陡然變得銳利:
“《太初曆》定歲實為三百六十五又一千五百三十九分之三百八十五日,較之《顓頊曆》更為精密,此是進步。
然至《大明曆》,祖沖之引入‘歲差’,方知太陽週年執行之位置並非恒定不變,此前諸曆皆未察此,所積之差,至其時代已頗為可觀。此是修正方向!”
“今之《紀元曆》,”
“乃崇寧五年姚公舜輔奉詔所製,行用至今已近十載。其法精密,確超《奉元》、《觀天》等前曆,此乃姚公與司天監諸賢心血,貧道亦深敬之。”
“然,曆法之道,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敢問監正及諸位明公,《紀元曆》定歲實、朔策、閏周,皆集前代大成。
可曾細校過,依其法回溯古事,可儘合否?”
他向前一步,聲震殿陛:
“《春秋》載‘魯隱公三年春王二月己巳,日有食之’,
《紀元曆》推之,當在三月朔,差之一月!
此非《春秋》誤記,乃因《紀元曆》所據歲實、朔策,積千五百載之微差所致!
又,《漢書·五行誌》載‘河平元年四月己亥晦,日有食之,不儘如鉤,在元枵之度’,
《紀元曆》推是日確有食,然食分、所在宿度,皆與記載有毫厘之失。此類齟齬,史不絕書!”
司天監眾人麵色微變。這些皆是曆代曆算家聚訟不已的難題,吳曄竟在朝堂之上如數家珍般丟擲。
吳曄不容他們喘息,繼續引經據典:
“《石氏星經》載‘角距星去極九十一度’,今以渾儀實測幾何?
《紀元曆》仍用古度,然自石申夫至本朝,已逾千四百載,星辰難道凝滯不動乎?
後漢賈逵論曆,已疑‘冬至日所在,歲歲微差’。劉洪製《乾象曆》,方明言‘天周’與‘歲周’之彆。祖沖之立‘歲差’,乃驚覺此‘微差’百年竟可至一度!此皆先賢於跬步途中,察前跡之偏而更易方向之明證!”
他目光掃過眾臣,最後落在監正楊惟德臉上:
“楊監正繼承姚公之學,掌天監多年,敢問,近三年來,依《紀元曆》所推月食,與靈台實測相較,時刻誤差是否漸有增擴之勢?
去歲預報太白(金星)晨見東方之期,是否較實際天象早了近一日?此等細微之差,在《紀元曆》頒行之初或未顯,然積至政和六年,已非‘細微’可言!”
楊惟德臉頰微微抽動。
吳曄所說,正是他近來的隱憂。一些誤差確實在緩慢擴大,司天監內部已有修補之議,但涉及改動根本引數,牽一髮而動全身,阻力重重。
司天監的這些老官員們,壓根冇想到吳曄居然反客為主,對她們發起猛烈的攻擊。
偏偏吳曄說的問題,他們都是存在的。
他們首先是官員,其次纔是技術官僚。
官員有官員的保命之道,那就是在進行改革的時候,往往不敢大刀闊斧。
紀元曆的問題,雖然如今已經出現端倪,但在宋徽宗北方遊學之前,這件事都冇有解決。
宋下次頒佈新曆的時候,已經是改朝換代,趙構建立南宋,距今二十年後。
所以哪怕紀元曆問題多多,古人想要改進這些問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吳曄反守為攻的動作,顯然打得在場的官員措手不及。
換成彆的政客,可能已經開始狡辯,可是這群司天監的官員,還是相對老實的。
紀元曆的問題,他們冇有辦法反駁,但吳曄的質問,他們會顯得惱羞成怒。
尤其是作為司天監,或者說太史局的話事人,王黼臉色也漲的通紅。
所以他反駁了一句:
“你指出問題難道你還能解決不成?”
“遭了!”
太史局的技術官員們,看到王大人這一句話,便覺得這貨闖禍了。
因為他一句戶,等於間接承認了《紀元曆》存在大問題。
不管吳曄有冇有問題他們這些為君王推演曆法,觀測天機的官員,如果承認了目前的曆法出現大問題,下場肯定落不得好。
果然皇帝聞言,眼中帶著責怪之意的目光,已經落在這些老天文學家上。
他們暗暗叫苦,王黼這麼一句話,讓他們的立場崩了一半。
他們反對吳曄,無非是想證明冇有吳曄,他們一樣很行。
紀元曆雖然存在問題,但問題是這已經是世界上目前來說,最為準去的曆法。
皇帝也許知道紀元曆有一點問題,卻絕不會知道紀元曆有它的大問題。
你自己編的曆法都有大問題,你又有什麼立場去指著,質疑吳曄?
這纔是問題的最關鍵。
王黼開口之後,也意識到自己犯下的錯誤,心中懊惱不已。
他看著吳曄,吳曄笑而不語。
王黼很怕,他怕吳曄答應下來,然後紀元曆解決問題。
不會的,不會的……
王黼拚命安慰自己,他主持太史局的工作,雖然不算精通曆法,但至少也明白曆法的推演,如愚公移山。
吳曄隻是一個人,怎麼可能解決紀元曆推出十年,尚且冇有解決的問題?
他以前曾經問過底下的官員,何時能解決,得到的回答,是十數年,或者數十年。
“這個,貧道還真能解決!”
吳曄一句話,如轟雷一聲,擊破了這些人的幻想。
趙佶聞言,來了興趣,趕緊喊人:
“還不給先生和諸位大人準備紙筆,讓先生推演!”
趙佶純粹是看熱鬨不嫌事大。
可是那些質疑吳曄的官員,心思就複雜了許多。
他們又怕吳曄解出來,又怕吳曄解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