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人理解吳曄在汴梁百姓中的分量,吳曄自己也不能。
當這份情報出現在吳曄的桌子上的時候,他自己也欲哭無淚。
趙元奴和陳玄霓三女,早就捂著肚子在一邊笑瘋了。
這份情報,所展現出來的畫麵感,十分的鮮明。
吳曄狠狠瞪了三人一眼,摸摸鼻子,他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在他看來,茶館中發生的一切,是一次很成功的輿情挑動,挑動這件事的人,不一定是專門的情報人員。
也許是某個看自己等人不順眼的落榜書生,或者官員家屬。
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吳曄也從來不認為他的想法,會說服所有人。
有人討厭自己,而且不少。
所以藉助這次從朝廷那些言官挑起來的矛盾,發酵之後向民間下沉,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可他唯獨料不到,自己的影響力,居然能憑空壓下一場謠言的誕生,這實在是太過魔幻。
但吳曄轉念一想,這好像也不是不行。
作為汴梁城最大的【網紅】,他在這段時間,確實也收攏了不少民心。
何謂民心,你將老百姓的利益與你繫結在一起,纔是最為實在的民心。
吳曄自認為,最近這四個月的時間,他確實給與了老百姓足夠多的利益,救命的,救窮的……
他實實在在惠及了許多百姓。
這種利益,並非虛無縹緲的神佛保佑,而是實實在在的,看得見的恩惠。
這世間,也許心性涼薄者有,可是大多數人,在利益不被冒犯的情況下,還是願意記得自己的恩情的。
所以……
人……
就是雙標的動物。
李綱他們可以因為同一件事被罵。
但換成自己,那就是,另有深意。
老百姓的善惡觀,是非觀,就是這麼接地氣。
這……
是好事!
吳曄笑語晏晏,將這份情報放下。
耶律大石也走了談判的事情,至少已經成了八成。
北朝得了好處,大宋得了安全,耶律大石自以為得了天書,也會拚了命去為自己,為北朝,為南朝,博一個未來。
接下來,就看曆史的慣性,會不會將這一切的變數,糾回原來的軌道了。
而時間,也逐漸走完了八月的一半。
“還有半個月,收糧的事,就要開始了!”
“元奴,你盤點一下,我還有多少銀錢?”
林火火不在,趙元奴自然而然替吳曄掌管道觀的銀錢。
吳曄手中的錢,分成好些部分。
其中一部分,是通真宮的香火錢和皇帝賞賜的積蓄,一部分已經變成了汴梁城的各種資產……
還有一部分,被吳曄散到薛公素,吳有德等人的手中,隨時等著購買物資。
而最後一部分就是最近造紙工坊的分紅。
千竹坊最近的利潤,可以說跟搶錢也差不多。
吳曄距離他籌夠百萬貫,為百姓屯糧的計劃,還有數十萬貫的缺口。
如果說要在秋天一下子拿出來,那肯定是不行的。
除非吳曄賣他腦子裡的一些方子,或者讓趙佶出錢,不然千竹坊的暴利也不足以填補他花錢的速度。
但這筆錢,應付秋天的屯糧,應該是夠的。
秋糧上市,陳米就會被低價出清。
但這個價格的下降,並不是一開始就暴跌的。
吳曄也不打算大量的吸入,造成汴梁城米價上漲。
他對薛公素他們怎麼做,自己管不了。
可是吳有德他還是能手把手教一下,就如炒股一樣,吸一些,拋一些,將價格控製在一定程度,
然後用最合理的價格將陳米的大部分收集過來,然後囤積起來。
這個過程中,也要注意給城中的貧民流出一定餘量的陳米或者小麥,免得有人因為自己今年的哄搶,而陷入災荒之中。
任何事情,隻有在真正執行的階段,吳曄才能感受到其中的難度。
執行,從來不是口頭上的計劃,而是憑藉經驗和學識,對具體某件事的微操。
吳曄小心翼翼的製定了一個預案,又要考慮到可能會出現的變化,製作了好幾個預案。
當吳胖子被吳曄從千竹坊叫過來,將一份預案送到他麵前的時候,胖子是吃驚的。
他自己也以為,先生讓收糧就收糧,可是卻冇想到先生考慮,如此麵麵俱到……
吳胖子捧著那份寫滿蠅頭小楷的預案,額頭微微見汗。
他不是冇做過買賣,甚至自詡見過些風浪,但如此詳儘、幾乎考慮到每一個環節,甚至為各種“萬一”都準備了後手的計劃書,他還是頭一次見。
這哪裡是商人囤貨,簡直比大軍出征的方略還要周密。
“先生……”
吳有德嚥了口唾沫,指著預案中關於“初始收購量與價格調控”的部分,“這上麵說,咱們第一批隻收市麵流通陳米的兩成,價格按當前市價九五折開始談,每日收購量固定,價格隨行就市,但若單日漲幅超過半成,便暫停收購,轉向其他糧鋪或外城……這法子穩妥是穩妥,可會不會太慢了?
萬一被彆的有心人,比如薛公他們,或者那些大糧商,看出咱們在收,他們搶先囤積,或者聯手抬價,咱們豈不是收不到足夠的量,反而把價錢炒上去了?”
吳曄似乎早料到他有此問,不慌不忙地又抽出一張紙,上麵畫著簡單的示意圖和算式。
“有德,你看。汴梁城每日的米糧吞吐,大體有個定數。陳米在秋糧上市前的存量,我讓元奴通過市舶司和城內大糧行的夥計,大致估了個範圍。
我們隻取兩成,對市場衝擊最小,不易引人注意。價格每日微調,是遵循市場常態,不會驚動池底的大魚。”
吳曄隨手準備一份備用計劃的行為,在吳有德看來,簡直……神乎其技!
他原先以為先生隻是道法高深、見識廣博,可眼前這預案展現出的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近乎恐怖的“算計”能力。
這不是廟算,也不是兵法,而是將一樁涉及錢、糧、人、市、天時、地理乃至人心的複雜買賣,拆解得如同庖丁解牛,脈絡筋骨清晰可見,連意外和對手的反應都提前擺上了棋盤。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消化著那些圖表和算式帶來的衝擊。
圖表他看得半懂不懂,但旁邊清晰的註解和先生剛纔的解釋,讓他明白了大概:這是在模擬不同收購策略對市場價格的影響,以及在不同乾擾下如何調整。
這些圖紙他看起來本來十分艱難,可是又不得不承認,吳曄這種表達方式,更能有效地將問題講清楚。
吳有德擦了一把冷汗,望向吳曄的眼光中,多了幾分敬畏。
他以前也敬畏吳曄,可是那種敬畏,更多是因為吳曄的神秘,他能夠拿出許多這個時代冇有的技術,還有更加先進的理念。
可這次吳曄給他展現的,並不是他以神仙這個身份對凡人的碾壓。
而是對於具體的事務,以凡人的角度,去謀算,測算的過程。
這也展現了先生的能力,就算冇有那般神仙手段,也足以在廟堂中,站穩腳跟。
跟著這樣一個主子,吳有德的心,莫名激動起來。
不用吳曄提醒,他趕緊收束心神,認真記錄起來。
吳曄的應對方案一套接著一套,最後他整整拿出四套方案。
吳有德一臉懵逼,他感覺吳曄這作風,很像某些傳說故事中,那些給主角錦囊的神仙。
隻是吳曄冇有錦囊,卻有錦囊妙計。
“先生思慮之周全,簡直……簡直算無遺策。隻是……”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指著預案後麵幾頁,“這‘甲、乙、丙、丁’四套變體方案,還有這些‘若遇某某情形,則啟動某某應對’的條目,是不是……是不是想得太遠了些?真會有這麼多變故麼?”
吳曄看著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有德,你若經營布莊時,可曾遇到過生絲突然短缺價格飛漲、手藝最好的織工或染匠被對頭重金聘走、庫裡最好的錦緞遭了鼠蛀蟲咬,或者……不慎走了水,一庫的綾羅綢緞付諸一炬?”
吳有德聞言心有餘悸,他雖然冇有遇見過以上所有情況,卻也見過其中大部分。
他無聲點頭。
“這便是了。”
吳曄淡淡道:“開一家布莊,尚且要應付這許多意外。我們如今要做的,是以數十萬貫計的錢財,吞吐足以影響一城民生的糧米,期間要經手無數人,牽扯市價、倉儲、運輸、天氣,甚至可能觸動某些人的利益。
這其中的變數,比開布莊多了何止百倍?若隻備一套主案,無異於行軍隻帶一條路,一旦前路被阻,便是全軍覆冇。”
吳有德見他如此認真表情也逐漸變化。
他是個在商場沉浮多年的老人,但卻被一個冇有經商過的小道士給教訓了。
但吳曄的教訓,吳有德隻能心服口服,冇有反駁的餘地。
因為他明白,吳曄要做的事,是舍儘他家財,去為他預言中的百萬災民,謀一個活路。
這般行為,哪怕最後吳曄預言落空。
吳有德也隻能佩服先生的胸懷,更何況先生不會錯。
這是他們這些人,在跟著吳曄的時間裡,總結出來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