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的幫助下,耶律大石或者大遼有冇有辦法逆轉命運?
吳曄想了一下,自己否定了這個可能,大遼的情況,其實比大宋還要嚴重許多。
那個帝國已經腐朽到無藥可救的程度,而且他們的皇帝,也不如趙佶,趙佶隻是昏庸,那傢夥是全方位無死角的昏君。
彆說自己指點耶律大石,就算是自己親自上,吳曄懷疑他也活不了。
金人屬於一個王朝的上升期,銳意進取,士氣正濃。
這樣一個王朝,絕不是一個體係已經崩壞,皇帝還是個傻逼的大遼能夠對抗。
也是因為如此,吳曄才能放心地幫助耶律大石。
不然,萬一,這貨真把遼國給守住,怎麼辦?
吳曄定下方略,眼前豁然開朗。
他從自己的秘藏之地,找到一副地圖,研究起遼、金這場戰爭。
政和六年,金人攻破遼國東京,這是一場極具象征意義的戰爭,金國通過這場戰役,徹底站穩了腳跟。
但遼和金真正的決定因素的大戰,是明年的蒺藜山之敗遼國號稱七十萬的怨軍,卻在蒺藜山被金軍擊潰。遼軍精銳“怨軍”初顯不穩。此戰後,遼朝上下恐金情緒瀰漫。
也就是明年,大遼從皇帝到基層,才真正瞭解金人的恐懼。
但他們那時候想要學宋朝議和,已經來不及了。
1118年,在原來的命運線中,宋和金徹底結盟,北宋背約,夾擊大遼。
雖然宋軍很菜,麵對已經日暮西山的大遼,依然無可奈何,反而給自己的盟友露了底褲,讓金人徹底看透北宋的虛弱不提。
此時的大遼,被北宋拖住了一部分兵力,變得更加不堪。
最關鍵的是天祚帝和北麵官的這些人,哪怕在這個時候,也不忘內鬥極大的消耗了朝廷的力量。
到1122年,大遼事實上滅國耶律大石和天祚帝反目,最後決裂出走,開啟走向自己的傳奇征途。
吳曄將自己的角色代入耶律大石的視角,他看到的是滿滿的絕望。
從軍事角度而言,耶律大石在1122年之前,其實乏善可陳。
他在軍事上冇有任何建樹,真正崛起的時間,是1122年的南京保衛戰。
也就是這一年,他經曆被俘,逃離,投靠天祚帝,到發現天祚帝無可救藥,轉而西去,最終為遼國保留一絲骨血。
在這之前,他對遼國的戰績,也可以說是乏善可陳。
但吳曄相信,這並非耶律大石無能,金人的強大固然是其中一個原因,最重要的是,天祚帝……
這貨太讓人絕望了。
哪怕這六年,大遼國土儘失,事實上亡國。
可在流亡過程的中的天祚帝,依然冇有任何教訓,他認不清遼國和金人的實力對比,也依然猜忌忠臣,一意孤行。
跟北方那位相比,趙佶都顯得眉清目秀。
吳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卻想著如何能讓耶律大石能稍微阻擋金人的腳步。
不需要一場大勝,隻要能稍微取得一個小的區域性的勝利,就足以讓耶律大石的威望,迅速提升。
他一旦得到重視,在麵對金國的戰鬥中,就不至於處處掣肘。
死於對付金人的方法,尤其是金人目前最核心的重騎兵的戰法,史書上也有可以找尋的案例。
其中最為著名的,自然就是嶽飛對付金人的方法,簡單易學,卻又很難精通。
吳曄越研究,越有趣,他把這場想象中的戰爭,當成遊戲兵棋推演,這一推演,一夜就過去了。
汴梁城,遼國使團居住的館驛。
今日那些層出不窮的小麻煩,終於消失了。
使節團開始忙碌起來,麵聖這件事不僅關乎到大宋的國體,同樣也關乎遼國的麵子。
耶律大石早早已經換上盛裝,準備麵對大宋的皇帝。
他站在銅鏡前,兩名隨從正為他整理那身繁複莊重的遼國朝服。紫棠色的錦袍上繡著暗金色的契丹雲紋,腰束玉帶,頭戴鎩鴞冠,氣質非凡。
“大人,車駕已備好,禮部李侍郎已在外等候。”一名心腹幕僚低聲稟報。
他走出館驛,李綱果然已候在門外。今日的李綱,雖眼中仍有血絲,但官袍整齊,神色肅穆,顯然也經過了精心準備。
“李侍郎,有勞了。”耶律大石拱手,聲音平穩。
“貴使請。”李綱還禮,側身引路。
車駕在禦街上前行,穿過繁華的汴梁街市。
耶律大石透過車窗,默默觀察著這座南朝帝都。
市井的喧囂、店鋪的琳琅、行人臉上那種久居太平之地的安逸,都與他記憶中已開始瀰漫恐慌與頹敗氣息的上京、中京截然不同。這就是南朝的氣象麼?富足、文弱,內裡卻已被蟲蛀空了大半……
車隊駛入皇城,經過重重宮門,最終停在文德殿外。禮樂響起,在宦官的唱引下,耶律大石手捧國書,率領使團主要成員,沿著漢白玉鋪就的禦道,一步步走向那座象征著大宋最高權力的大殿。
紫宸殿內,莊嚴肅穆。文武百官分列兩旁,趙佶端坐於禦座之上,冕旒垂麵,看不清具體神色,但自有一股天子的威儀。
鄭居中,蔡京、王黼等重臣立於前列,目光各異。
耶律大石目不斜視,行至禦階之下,依禮參拜,聲音洪亮清晰:
“大遼皇帝特使、林牙耶律大石,奉我主天祚皇帝陛下之命,謹祝大宋皇帝陛下聖體安康,國祚永昌。今奉國書,願重申兩國兄弟盟好,永世不渝,並呈獻北地珍物,聊表心意。”說罷,將國書高舉過頭。
百官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這位遼國的大使身上。
此人不凡!
雖然不是每個人對耶律大石的過往都瞭解,大多數人也隻當他是一個普通的皇室支脈,普通的使臣。
可是耶律大石身上,自有一股崢嶸的氣息,讓人看出他與以前的遼國來使不同。
吳曄總想不通為何宋朝滿朝文武,都覺得遼國好欺負,他們能和金國打個配合,就將遼國給收拾了?
如果宋國真的行,也不至於被壓榨了百年。
其實這很大程度上,也和宋國官員跟北朝的使者交流有關。
帝國將傾,各種妖魔鬼怪也多不勝數。
宋人看不清楚自己身上的毛病,卻能對其他國家的使者看個通透。
所以他們看著耶律大石和過往的人完全不同,自然也會對他高看一眼。
宋徽宗也是如此,他有吳曄背書,再看耶律大石本人,越發覺得他天資不凡,而且居然還有天子氣。
趙佶心中反覆知道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神秘一笑。
“貴使遠來辛苦。朕聞北地多事,貴國皇帝可還安好?百姓可還安泰?”
趙佶這話看似關心北朝,其實也在試探虛實。
耶律大石聞言,神色不變,說:
“回陛下,我主安好,常念及與陛下昔年情誼。然北疆確有不靖,有女真部落,不服王化,作亂地方,劫掠邊民,使我主憂心,亦恐驚擾南朝邊境安寧。故我主特遣外臣前來,一為通好,二也是願與陛下共商,如何綏靖邊陲,保兩國百姓太平。”
他將金國的威脅定性為“部落作亂”,既維護了遼國顏麵,也點明瞭共同利益所在,同時將“求援”包裝成了“共商邊事”。
趙佶對耶律大石的迴應,十分滿意
“兄弟之邦,自當相互體恤。貴國有事,朕亦關切。李綱。”
“臣在。”李綱出列。
“遼使在京一應事宜,由你與張商英妥善安排,務必要讓貴賓感到賓至如歸。兩國和議之事,亦需你等儘心竭力,早日促成,以安邊民。”趙佶吩咐道,這話既是說給李綱聽,也是說給朝臣們聽,定下了“支援和議”的調子。
“臣遵旨。”李綱躬身。
君王與使臣之間的見麵,本來就是十分乏味且程式化的過程。
耶律大石對這些冇有營養的廢話,並不放在心上,而是小心翼翼觀察眾人。
在皇帝定下基調之後,他看到許多大臣麵無表情,甚至有些冷漠。
其中為首的那位,應當是鄭居中,當朝太宰,然後是張商英,蔡京……
耶律大石不免多看了那位垂垂老矣的老臣一眼。
蔡京纔是汴梁城,真正掌控官場的人,這是耶律大石前來之前,有人為他介紹過的大宋的情況。
自己這些日子被人為難,大抵也是出自此人之手。
想必,就是他想藉助自己的不滿,借刀殺人,讓皇帝給李綱和張商英留下一個能力不行的印象。
隻是他既然明白張商英和李綱的立場,乃是援遼。
不管人家居心如何,至少對大遼是有利的。
接著,便是程式化的賜宴、賞物。耶律大石應對得體,既不獻媚,也無失禮。
宴席間,趙佶似乎對耶律大石的談吐學識頗有興趣,問了幾句北地風物、佛經義理,耶律大石皆引經據典,對答如流,展現出深厚的漢學修養,讓趙佶和不少文臣暗自點頭。
然而,就在這表麵一團和氣的氛圍中,耶律大石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協調的音符。
當他提及“共禦北患”時,幾位身著武官服色的大臣臉上露出了不以為然甚至略帶輕蔑的神色。
當他談到希望加強邊貿、互通有無時,戶部的官員則眼神閃爍。
而蔡京,自始至終都掛著溫和而疏離的微笑,隻在關鍵時刻,說上幾句無關痛癢卻又滴水不漏的“場麵話”,將實質性的議題輕輕帶過。
“果然如吳曄先生所言,這潭水,深得很,也渾得很。”
耶律大石心中冷笑。
支援者有,但力量分散且受掣肘;
反對者、觀望者、隻想從中撈取利益者,更是大有人在。
這樣的大宋,跟北朝如今的亂象無二般一。
他見此,也放下心來。
如果大宋的官員同心協力,全部支援援遼。
耶律大石反而會寢食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