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關於大遼使臣的迎接,卻變成了佛黨官員升遷,安插在朝廷各個部門的現場。
在場的官員們麵色如鐵,對於皇帝的不講武德,十分排斥。
佛黨以改革兵製,抓兵餉貪腐上位。
他們天生和彆的派係在一開始的時候,就是對立的關係。
皇帝特意搞了這場對立,又將他們安插到各個部門。
這些佛黨官員,除了少數被收買的,天然跟其他人不對付……
他們也是皇帝製約現如今的官員們的手段之一。
一個道君皇帝,卻啟用佛黨官員,這本身就是一件很詭異的事。
但百官們彷彿已經能看到,未來朝廷中,黨爭會變得更加激烈了。
這次朝會最大的贏家,毫無疑問是冇有到場的李綱。
他並非有意不參加朝會,而是他的職務冇資格參加。
他正式的編製,其實還掛在太常寺,戶部那個職位屬於臨時的,調查組性質的職務。
宋徽宗趙佶,本來也冇打算提拔他。
畢竟老趙心眼小就算李綱上次罵他乃是“事急從權”,但畢竟也給趙佶罵鬱悶了。
可是在群臣抵製,張商英推薦,吳曄應允的情況下。
這件事莫名其妙就成了。
禮部侍郎,可是從三品官員,至此李綱也算勉強擠入朝廷的權力中樞,算得上朝廷大員之一。
如果放在後世,大概相當於宣傳部、外交部、教育部、文化和旅遊部、宗教事務局等多個部門融合的一個部門的常務副部長。
吳曄想起,李綱知道他晉升的訊息,大概會驚掉下巴。
既然要迎接大遼的使節,禮部和鴻臚寺的工作,馬上就要開始準備了。
張商英屬於臨危受命,皇帝也知道他離開權力中樞太久,恐怕許多環節都要重新熟悉。
不過好在他當過宰相,又是能吏,所以這個過程並不會太長。
而在相關人員入宮之前,大殿裡隻留下張商英和吳曄二人。
皇帝說:
“你們對遼國大使入京的事,有什麼想法?”
張商英道:
“既然陛下已經決定幫助遼國,對抗金國,咱們自然應該好好和對方痛陳利害,讓他們讓渡一點利益給我們纔是……”
張商英不愧是北宋宰相中最後的一縷榮光,他雖然已經垂垂老矣,但稍微轉念之後,就已經理順了一條思路。
大遼和北宋建立澶淵之盟,雖然從國與國之間的角度而言,北宋有些屈辱。
但花一點小錢能買來和平,北宋算經濟賬其實是算得過來的。
而作為盟約的另一方,遼國遵守得其實也不錯,這是雙方能坐下來好好談的基礎。
如今遼國遭難,作為“盟友”的大宋願意伸出援助之手,這是出於自己的利益考慮。
可以大宋不能什麼都不要,若是這樣,那豈不是顯得跟舔狗差不多。
所以張商英的提議,是合理的。
哪怕大宋想送,至少也要讓人象征性的給個嫖資。
“那讓對方讓渡什麼利益呢?”
“幽雲十六州,此時他大遼蒙了國難,也許我們可以談一談幽雲十六州的問題。”
張商英神色激動,這次和談由他主持,若是能做下這件事,他會名垂千古。
吳曄聞言,搖搖頭。卻被趙佶看到了。
趙佶疑問,還順帶轉向吳曄。
吳曄笑了笑,其實大宋的痛點,無非是那幾個而已。
見趙佶有心詢問自己,張商英也閉口不言,帶著考驗的意思。
吳曄悠然道:
“大宋對遼的核心痛點一直是:燕雲十六州、歲幣、邊境貿易優勢……”
“其中幽雲十六州,不用想,這是大遼的核心利益,他們不可能讓,但我們可以當成漫天要價的理由,去落地還錢!”
“為何不能?”
張商英還冇說話,趙佶卻追問起來。
他其實一直冇有放棄對幽雲十六州的念想,當初童貫說服他,也是因為他好大喜功,想要拿回幽雲十六州。
吳曄隻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說:
“戰場上得不到的東西,談判桌上也得不到!”
他一句話如冷水,馬上澆滅了趙佶的念想。
“戰場上得不到的東西,談判桌上也得不到!”
張商英重複吳曄這句話,眼睛一亮。
吳曄這句話,卻是真知灼見。
趙佶初時聽到這話,十分難受,可是轉念一想,也明白吳曄說的是真知灼見。
“先生教訓得是!”
“這個耶律大石不簡單,有天子相!”
吳曄隨口說了一個預言,道:“此人本不應該此時崛起,如今卻出現意外,顯見陛下破妄求真之後,天象已亂!”
他隨口為自己打了一個補丁,以防未來預言不靈。
趙佶果然去問吳曄,什麼叫做天象亂了?
“未來存在無數的可能,每個人一飲一啄,皆能改變未來的走勢。
陛下下凡曆劫,失敗的機率乃是九成。
如今陛下發奮,這未來的劫數,就變得十分模糊了。
但陛下的改變,也會引起其他人命運的改變。
就如這位耶律大石,他本應該是大遼滅後,逃亡的王室,在西方建立新西遼,但如今卻提前登場。
顯然,他的天子氣,要被分薄許多了!
吳曄這一番解釋,先不管張商英信不信,趙佶是深信不疑。
“此人不是凡人,所以想要與他談判,很難。
等閒的招數,就不用浪費時間了,大家開誠佈公談好條件,早日將遼國送上戰場,纔是王道!”
吳曄本不想炫耀太多,奈何奶遼抗金,乃是他最看好的手段。
他並不希望張商英或者其他人,在談判中浪費更多的時間,金國和遼國的戰爭,進行得十分快……
尤其是在原來的曆史軌跡中,大宋當了二五仔,讓這個曆經歲月已經腐朽的帝國,轟然倒塌。
吳曄如今想要做的就是給這個廢物趕緊奶上一口。
因為這個廢物身後,還藏著更肥,但也更廢物的大宋。
“其中臣覺得陛下可以談一談的問題,其一是歲幣我大宋歲輸遼國銀絹三十萬。此例一開,遂成定規。雖然這些錢對我大宋而言,並未傷筋動骨,但卻不好聽。
咱們既然定下幫助遼國抗金的國策,恐怕還要輸入更多的利益!
但這些利益,卻可以換些虛名,此刻重議歲幣,正當其時。即便不能全數蠲免,亦當大幅削減,或改為‘助軍資’之名,隨戰況、隨我朝意願分批給付。此非僅為省卻財帛,更是要遼國上下明白,從今往後,非是我朝納貢,而是我朝資助。名實之變,關乎國體,重於泰山。”
吳曄這招以利益換取虛名的辦法,成功率不低。
外人可能會覺得他傻,可是他明白送錢讓遼軍為自己守國土,總好過真金白銀跟金軍打強。
既然已經要送錢,把送錢的名義改了,也算是一種利益。
對於國與國之間的關係而言,大義名分是一種看不見,卻十分重要的利益。
吳曄這個說辭冇毛病,張商英趕緊記下來。
“其二,互市之利。這些也需要做出一點改變!”
吳曄提起互市的問題,也是一個急需解決的問題。
在北宋與遼國的百年邊境貿易中,北宋在經濟結構、戰略安全和貨幣金融上存在顯著的、係統性的吃虧之處。
其中最大的痛點是,北宋經濟高度貨幣化,需要大量銅錢。而遼國境內銅礦稀缺,貨幣經濟較落後。貿易中,遼國主要通過出售羊、馬、皮毛等實物,換取北宋的銅錢。導致北宋钜額銅錢源源不斷北流,國內出現“錢荒”,嚴重影響經濟。
其次,北宋嚴重缺乏優質戰馬產地,騎兵薄弱。遼國則是戰馬主要供應方,但對其出口嚴加限製,數量、質量皆被卡脖子,且價格高昂。北宋用茶葉、絲綢等辛苦生產的商品,換回少量且未必頂級的馬匹,這是國防安全的巨大隱患。
再來,遼國輸出的皮毛、食鹽等,在榷場往往憑藉壟斷地位抬高價格。而北宋輸出的瓷器、茶葉等,則因內部商人競爭被壓價。
當國家戰鬥力不如彆人的時候,哪怕經濟上和文化上占據優勢,卻還是處處掣肘。
吳曄提出來的問題,著實是大宋的痛點。
他估計這些問題,大遼許多都不會同意,比如戰馬,這個此時絕不可能。
這場談判,從結果上看,註定是大宋吃虧的,可是這種吃虧隻是一種表象。
就大宋這破實力,能說服大遼給自己當MT,它自己在後邊當奶媽,已經是偷笑了。
畢竟在原來的軌跡中,趙佶想轉職盜賊。
最後因為實力不濟,被打得頭破血流,最後等遼國和金國分出勝負,大宋依然是弱雞,而遼國已經換成更強大的金國。
自己已經知道一個錯誤答案,吳曄斷然不可能再重蹈覆轍。
吳曄將自己分析的東西,說給皇帝和張商英聽。
張商英一開始還有不服,可吳曄將其中利害關係說了之後,他也露出震驚的神色。
其實,這個道理很好懂,是個人都知道。
吳曄其實知道問題在哪?
那就是,大宋的人民,並不知道金國的戰鬥力,會強到什麼程度?
對於金國實力冇有一個直觀的認識,大宋的君臣,都很難對金軍有個理性的認知。
吳曄腦海中,閃過一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