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綱的臉色變了。他此前被海量賬目淹冇,竟未發現這乍看“平賬”中隱藏的月度波動。
“這還隻是第一層。”吳曄的手指移向“金部出”條目旁的一行小字註釋,“看這裡——‘其中三百貫折支鹽鈔’。”
他看向張商英:“張老可知,政和二年冬,京師鹽鈔市價幾何?”
張商英略一思索:“老夫記得,彼時因鹽法小弊,鹽鈔貼水,一貫鈔市價約合八百文左右。”
“正是。”吳曄點頭,“賬麵金部出了五百貫,其中三百貫是‘折支’鹽鈔。按市價,這三百貫鹽鈔實際隻值二百四十貫錢。但度支部覈銷、倉部接收,卻仍按三百貫足額計。其中六十貫的差價,在賬麵上被‘折支’二字輕輕掩過,憑空消失了。”
他頓了頓,目光漸銳:“而這,恐怕還不是最妙之處。”
吳曄將賬本再向前翻,找到政和二年八月的一筆記錄,推到二人麵前:“再看這筆——同一指揮,八月領到一批軍械修繕費,計錢八十貫。批文註明,用於修繕弓弩五十張、槍頭一百個。”
然後,他又從旁邊堆積的、顯然來自不同部門的文卷中,迅速找出一冊:“這是軍器監同年十一月的物料收支簡賬。其中有一條:‘收,定州駐泊軍繳回廢舊槍頭一百零五個,經錘鍊,得堪用熟鐵六十斤。’”
吳曄將兩份記錄並置,不再言語。
李綱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張商英則撚著鬍鬚,眼中閃過明悟的光芒。
“八月,他們申領了修繕一百個槍頭的錢。”李綱的聲音有些發乾,“十一月,他們向軍器監‘繳回’了一百零五個廢舊槍頭。多出來的五個,或許是曆年累積。但重點是——既然八月已領了修繕費,這批槍頭就該在定州當地修繕。為何時隔三月,又以‘廢舊’名義,成批‘繳回’京師軍器監?”
“而且,”張商英緩緩介麵,語氣帶著寒意,“軍器監賬上隻記了‘收’到廢舊槍頭,卻未見支付任何回收或錘鍊的工本費。這些槍頭,彷彿是憑空飛來,又憑空被錘鍊成了熟鐵。那八十貫修繕費,究竟修在了何處?錘鍊出的六十斤熟鐵,又去了何處?”
吳曄合上賬本,輕輕拂去封麵並不存在的灰塵。
“一筆餉,兩重戲。”他總結道,語氣平靜無波,“第一重,利用‘折支’差價,在貨幣兌換環節貪墨。第二重,借‘修繕’之名撥款,再將本應就地處理的廢舊軍械,迴圈‘繳回’京師,利用不同衙門間賬目不通、物料管理粗疏,將一筆錢,在‘修繕撥款’和‘物料回收’兩個環節之間模糊掉,甚至可能利用錘鍊出的熟鐵再做文章。一雞兩吃,甚至三吃。”
他抬眼看向李綱和張商英:“而這,僅僅是指揮一級,一月的賬。如此漏洞,在浩如煙海的文卷中,若無人以特定方法係統覈查,便如鹽入水,蹤跡全無。戶部、兵部、軍器監,各部門賬目看似自洽,實則彼此勾連縫隙,皆成貪墨之機。朝廷的兵餉,便是在這一道道‘合規’的流程中,被層層盤剝,最終十不存五,甚至更少。”
李綱額角已有細汗,既是震驚於這漏洞的巧妙與隱蔽,更是震撼於吳曄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竟能穿透紛雜表象,直指核心關節。這需要的不僅僅是細心,更是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對錢糧流轉和人性貪隙的透徹洞察。
張商英長歎一聲,既有對**的痛心,更有對吳曄的欽佩:“通真先生慧眼如炬,直指要害。老夫佩服!”
“審計之法而已,小術!”吳曄聲音淡淡,道:
“可稱之為‘勾稽比對,賬實相核’。不僅要看一部一司的賬是否平,更要看不同部門關聯賬目是否對得上,看賬麵數字與實際情況是否對得上,看錢糧流轉的每個環節是否都能閉環、有始有終。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堆積如山的賬本,目光似乎穿透了它們:“查賬,不能隻坐在屋裡看紙麵。需知兵餉發放,從戶部出去,經漕司、州府、糧料院、倉庫,直至軍士之手,環節眾多。其中‘折支’比例、實物成色、運輸損耗、人員實額,處處皆可做手腳。欲查清真相,非有製度性的‘審計’之法,輔以實地抽核不可。”
“審計……”李綱喃喃重複這個陌生的詞彙,隻覺得其中蘊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係統性的力量。
“此事體大,牽涉極廣。”吳曄最後說道,語氣恢複了平時的溫和,“今夜所見,不過冰山一角。二位若欲真正撕開這道口子,恐需從長計議,更要……取得上方無可動搖的支援。否則,打草驚蛇,恐反受其害。”
二人麵色凝重。賬本上的數字彷彿活了過來,化作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帝國的肌體。而吳曄方纔那番話,像一柄精準的手術刀,第一次,清晰地指出了網上一個致命的繩結。
“這些,都還隻是小錢,貪腐是一個,虛報人頭是一個,剋扣兵餉是一個!”
“諸位,任重道遠!”
吳曄依然是風輕雲淡的模樣,但其實心裡早就泛起驚濤駭浪。
他自己其實也冇料到,他查賬的速度會快成這樣?
隨著香火熏習的時間日久,他身上的變化,就越發不可思議。
他幾乎是以一目十行的速度,幫李綱等人處理這些問題,可是普通人,哪有這種能力?
他越發妖孽了!
吳曄表麵上不動聲色,隻是提醒張商英。
吳曄如今的情報能力,李綱對皇帝的抱怨之類,他還冇本事打聽出來。
可是皇帝對於高俅的念舊,可不是什麼了不得的訊息,他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也在感歎跟著昏君做事,很傷士氣。
如今這麼一說,李綱和張商英也記起來。
三人不約而同,歎氣。
宮裡那位的狀態,實在不讓人放心。
“不過我建議,趕早不趕晚,還是去一趟為好!”
“怎麼處置呢?”
吳曄想了一下,他太瞭解趙佶了,他說道:
“諸位可給我一晚上的時間,我能將證據整理完!”
“對了,李兄,你就不鬨一鬨嗎?”
李綱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吳曄。
“鬨什麼?”
“等等,高俅的事……”
李綱突然意識到吳曄在說什麼,登時麵色古怪。
他已經不是當年的愣頭青了,對趙佶也有個相對客觀的評價,所以在麵對此事的時候,他也就敢跟張商英發發牢騷,自然不會在皇帝麵前大鬨。
吳曄教會他,如何控製好自己的脾氣,用另一種方法去解決問題。
可是,今天他居然要讓自己,變成原來那個自己?
“嗯,冇錯!”
吳曄肯定點頭,具體事情具體分析,在這件事上,他反而支援李綱去鬨一鬨。
這種當著皇帝麵前大鬨的行為,若是放在後世某個朝代,大抵臣子已經人頭落地了。
可是在宋朝,這不是什麼要命的事。
當然,如果一個不好,被皇帝記恨,是免不了的。
如果是一般人,不會選擇如此冒險,可是李綱不同,吳曄對趙佶的瞭解,遠超一般人。
他知道如何做,可以最大限度地讓皇帝愧疚,而不是不滿。
“好,好,好,!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李綱哈哈大笑,有吳曄這句話,那個充滿鬥誌的李綱又回來了。
可他們兩人大聲密謀的話語,卻讓張商英瞠目結舌。
還有這般算計皇帝的嗎。
“也不能隨著你性子來,讓你大鬨,不是讓你得罪陛下!
你應該如此這般……,這樣的話,陛下雖然會惱怒,卻也對你有一番愧疚之心!”
“接下來,張商英大人帶著證據出場,才能讓皇帝重視起來!”
吳曄的目光,轉到張商英身上,張商英登時發毛!
原來吳曄的計劃,也有自己一份。
“可是,這樣不會斷了李綱前程?”
張商英看著興致勃勃的李綱,蹙眉。
李綱道:“張老,我既然決定參與這兵製的改革,就做好必死之心。命尚捨得,何況前程?”
被吳曄解下束縛的李綱,身上迸發出一種張商英從未見過的銳氣。
這纔是李綱,真正的李綱,天罡大聖破軍星。
張商英許久不能言,他發現,隻有跟吳曄在一起的時候,李綱才能真正將自己的一切展現出來。
吳曄也並非他刻板印象中穩健,步步為營。
在關鍵時刻,他身上的崢嶸,也不會比李綱少多少。
“此法估計你會吃點苦,但可以為我轉移注意力,等你被皇帝教訓的時候,貧道應該可以看完這些賬本!”
吳曄摸著堆積成一座小山的賬本,笑了笑。
李綱和張商英麵麵相覷,一晚上,還是人嗎?
不過也確實如此,兵貴神速,這些賬本放著越久,就越容易被對方銷燬證據。
“這,一個晚上?”
張商英指著賬本,不敢確定。
“張老您放心,既然先生說一個晚上,那就冇什麼問題!”
“好了,那我去了!”
要主動去招惹趙佶,李綱表現得躍躍欲試。
張商英徹底被這兩人的默契,搞得無語了。
此時,他發現吳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張老,事以密成!”
吳曄一句話,說的老張臉色漲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