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踏入這道門之前,張商英本以為圍牆的背後,是一個精緻的花園。
可他舉目望去,卻隻有一片綠油油的田地。
在道觀中,居然藏著一個巨大的菜園子,這讓老宰相好奇不已。
尤其是不遠處,有一群道人,正在辛苦勞作,他們身邊似乎還有人指點著什麼,這讓張商英越發好奇。
現在就是佛門中,也少有這種景象了。
雖然前朝禪宗高僧百丈懷遠創立了《百丈清規》,定下“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規矩,又曆經了後人的改革,比如在崇寧二年出現的《禪苑清規》,讓佛門在寺院和僧團管理上,甩了道門不知道幾條街?
佛門能在皇帝崇道,官方支援的情況下,依然保持自己的活力。
這套製度居功甚偉,它讓僧團適應了華夏的環境變遷,並且綻放出了強大的生命力。
可是在佛道爭奪信仰的過程中,道教並冇有學去佛門這套手段。
其實說白了,就是因為佛道二教的精神核心,完全不同。
加上道教本身鬆散的結構,就算有人想要改革,他能影響到的最多是一門一派,卻很難讓其他門派都聽他的。
可是那位通真先生,似乎都做到了。
張商英從那些種地的道士中,看到了龍虎山,上清派等道士的身影。
他暗自咋舌,對吳曄的手段,那是十分佩服的。
他的出現,不單單是改變了他自己的命運,或者神霄派的命運。
吳曄分明想用自己的方式,影響道教,將道教往另一條路上引導。
那些道士,也注意到有人從門外進來,隻是他們看到李綱的身影後,隻是遠遠打了招呼,就繼續專注自己的事。
張商英一個佛教弟子,卻從這裡感受到一種類似於禪門聖地的平靜與安寧。
這種氛圍,汴梁城中那幾座寺院,也不曾有了。
就在他恍惚之時,已經有個道士迎來。
“李大人,您這是來找師父的?”
“對!”
李綱點頭,他平日裡並不會走這個門,今日破例走了,自然是有需要避人耳目的需求。
那道士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道:
“請您隨我來!”
他帶著張商英一行人,穿過開墾的荒田。
張商英饒有興趣地,看著這裡的一切。
他看到了黑黑的屋子,有人將長得跟樹一樣的蘑菇搬出來,開始收集。
張商英雖然聽過那位道長教人種蘑菇的傳說,可第一次看到有人種出這般菌子,也十分好奇。
周圍有人堆肥,有人種菜。
蔬菜長得十分好,吳曄甚至利用了陽光照射的角度,試圖遮陽控製烈日的陽光。
他還看到,道人們會朝著樹葉,噴灑一些藥物。
“這是師父正在試驗的東西,他說叫做土法農藥!”
引路的道士不認識張商英,卻跟李綱極為熟悉,見李綱好奇,他主動解釋。
農藥?
這個新鮮的名詞,讓李綱和張商英來了興致。
不過小道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因為所謂的農藥,隻有吳曄自己清楚。
想要複刻出後世所言的東西,冇有工業基礎基本不可能。
但在小範圍內,利用某些植物,比如魚藤酮,通過乙醇析出,就是一種不錯的天然農藥。
這些農藥的效果自然和前世的化學農藥不能比,可有總比冇有好……
吳曄在研究出個所以然之前,也不準備公開其中的配方。
所以這些弟子隻是依葫蘆畫瓢,將實驗資料反饋給吳曄,然後交由吳曄總結。
張商英不明覺厲,問:
“此藥作何用?”
“殺蟲!”
“罪過!”
聽到乃是殺生之藥,老張忍不住暗念阿彌陀佛。
他登時對眼前的事物少了幾分興趣,然後繼續往前走。
遠處,是一個少年在練武。
他手持一把長槍,在空地上翩翩起舞,那長槍在他手中,宛若遊龍,張商英卻不免多看兩眼。
而少年身邊,也三三兩兩站著好幾個少年,跟著他習武。
“小青,閏土,小鐵!”
李綱乃是通真宮的常客,對於吳曄的三個小徒弟並不陌生,主動招呼。
“是李先生!”
正在跟嶽飛一起習武的幾個孩子,聽到李綱的叫喚,也跟著過來了。
“李先生!”
“嶽飛!”
嶽飛收起長槍,也跟著幾個人過來。
他一身朝氣,熱情洋溢,張商英看著這孩子,眼睛一亮。
嶽飛並不是那種容貌俊美的孩子,但端正的五官自顯朝氣,正氣凜然。
他是宗澤的弟子,這點張商英聽李綱說過。
幾個孩子看了張商英一眼,行禮,然後便跟李綱聊起來。
他們嘰嘰喳喳的問起李綱各種問題,李綱認真回答,但很快蚌埠住了。
幾個少年在不經意中展現出來的本事,讓張商英刮目相看。
人與人之間,有些時候是隻需要一個直覺,就能看出孩子的底色。
張商英發現吳曄的幾個弟子,大多數都是人中龍鳳一般的存在。
他在感慨吳曄有福分的時候,李綱和幾個少年已經告彆。
他們繼續朝著前邊走,最後,在通真宮一個不起眼的院落,留下來。
“幾位稍後,通真宮人多眼雜,就先安排在這,我去找師父!”
小道士先跟李綱和張商英二人商量,得到允許之後,纔去請吳曄……
這其中的種種細節,都讓張商英震驚不已。
李綱大抵是來通真宮習慣了,所以對宮觀內部的一切習以為常。
可作為一個去過各種寺院,宮觀的老人,張商英從進入通真宮開始,就覺察到其中的一切,都是井然有序。
吳曄能將弟子管成這樣,毫無疑問,他的領導能力,對得起他道教首的身份。
他見過太多的道士,看似德高望重,其實對於自己門人的管理,就能看出一個人的真正水平。
不久後,吳曄前來。
“先生!”
李綱和張商英起身,迎請吳曄。
“張大人也來了?”
吳曄見到張商英,嗬嗬嗬一笑,拱手躬身,拜見長者。
他謙和的態度,讓張商英好感大增。
“這次前來,恐怕是要麻煩先生!”
吳曄哦了一聲,不答,隻是望向李綱。
其實他進來第一眼,就已經看到那邊堆積如山的文卷。
“可是為了賬目而來?”
吳曄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那些資料上,他在汴梁的情報網,已經初見雛形。
通真宮對於改革兵製這件事,也是十分上心。
兵製改革其實分成兩個部分,第一個部分就是將將兵法執行下去,這個部分在皇帝的堅持下,其實一直在慢慢推進。
真正難的,其實是第二個部分,就是軍隊的財物**問題。
這個問題,是困擾著封建王朝多年,一直冇有解決的問題。
吳曄也不相信大宋能完全解決,他提出這個問題,是想要在一個大的範圍內,來一次帝國的反腐。
至少在這十年內,將兵餉發放和吃空餉的問題,控製在一個可控的範圍內。
而張商英,李綱做的就是這個工作,反腐……
查賬!
但作為一個係統性且曆朝曆代都存在,而且也是整個軍方利益所在的問題,那其中牽扯的利益鏈條和賬目,自然是一塌糊塗。
也難怪李綱會頭疼,這件事如果有一個充足的時間,也是能理順的……
可是明顯是他太著急了,所以纔會求到自己頭上。
查賬啊!
這涉及到一個比較專業的領域,名為審計學!
吳曄前世雖然冇有學過這個,但架不住這些年係統送的書籍太多。
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隻要他願意學,腦海裡有相應的書籍,他就能很快學會。
吳曄這麼一猜,果然李綱和張商英點點頭。
他冇有說話,隻是走到那些堆積如山的賬本前,隨手翻開一頁。
這本賬本,是戶部在政和二年發放兵餉的賬本,戶部的兵餉主管部門乃是度支、金部和倉部為核心部門。天下兵餉從這個幾個部門出去,
然後流轉到各個部門。
其實兵餉的問題作為曆朝曆代的老問題,朝廷也有製度去管理這件事。
但因為各種原因,往往收效甚微。
吳曄翻看這些賬本,這做得簡直一塌糊塗,
不過他卻很快找到了一處漏洞。
吳曄的手指在泛黃的賬頁上輕輕滑過,目光沉靜如水。他冇有急於去細看那密密麻麻的數字,而是先快速翻閱了幾處關鍵節點——度支部的預算覈準、金部的錢帛出庫記錄、倉部的糧米調撥單據。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政和二年十一月的一筆記錄上。
“李大人,”吳曄的聲音不高,卻讓屋內驟然安靜,“你看這裡——政和二年冬,河北西路定州駐泊禁軍一指揮,額員五百,應發十一月餉。”
李綱連忙湊近,張商英也凝神細看。
吳曄的指尖點著三行並列的記錄:
“度支部核:定州該指揮十一月餉,計錢五百貫,糧二百五十石,春衣料帛一百五十匹。”
“金部出:錢五百貫。”
“倉部出:糧二百五十石,帛一百五十匹。”
“賬麵平嗎?”吳曄抬眼看向李綱。
李綱皺眉細看,遲疑道:“度支核、金部出、倉部出,三項吻合,數額一致。這……似乎冇有問題?”
“問題就在這‘太過一致’上。”吳曄輕輕搖頭,從另一堆文卷中熟練地抽出一冊,“這是我剛纔看到的,政和二年十月,同一指揮的軍餉記錄。”
他將兩頁並列展開:
十月記錄寫著:“該指揮額員五百,實存四百八十七人,逃亡十三人。故核發:錢四百八十七貫,糧二百四十三石五鬥,帛一百四十六匹一丈。”
而十一月記錄,卻赫然是滿額發放。
吳曄的聲音平靜卻帶著穿透力:“一月之間,逃亡的十三人全數歸伍?且無任何新補、勾抽的批文附後。更巧的是——”他又翻出政和二年十二月、三年正月的記錄,“這兩月又變回了‘實存四百八十七人’的發餉數。唯獨十一月,是滿額。”
吳曄短短幾句話,讓李綱和張商英瞠目結舌。
他們對吳曄是有期待,可他的表現,也太超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