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中,大多數的士大夫,對於吳曄惡意滿滿。
其中固然有利益衝突,但很多時候,他們能理直氣壯地攻擊吳曄,也是因為吳曄的所行所為,跟他們理念上有衝突。
理念衝突,他們心中就有一口氣,去批判敵人,也顯得大義凜然。
可是吳曄做的很多事,如果良心不昧,他們自己也是認同的。
譬如他們這些人從買到的課件來看,吳曄說教的東西,並不涉及任何政治理念,甚至連宗教觀點都很少涉及。
他隻是單純的,將自己知道的東西分享出去,利益眾生……
君子論跡不論心,從道德層麵上,人們無可指摘,那在行動上,他們想要對付吳曄的時候,就顯得不那麼理直氣壯。
張商英看著周圍的同僚,這裡邊有鄭居中和他的黨羽,也有蔡京的人。
他們直接回以沉默,完全孤立張商英。
張老也不介意,這種孤立對於他而言,太正常了。
而且老張從他們的表情中,也讀出了許多彆樣的資訊,他嗬嗬一笑。
關於吳曄開解剖課的事情,此時應該已經告一段落了。
見他冇有說話,其他人也各自翻閱著奏狀,文書,好像是在認真工作。
可是張商英眼角瞥去,卻發現這些人案桌上,都有不同的筆記。
原來這些大人們,也跟他一般,去找相熟的人購買筆記,然後閱讀。
也許是為了找吳曄的把柄,但他們此時看著筆記上的內容,都十分認真。
“真正的慈悲,並非虛無的口號,而是實實在在的踐行!”
“此人雖是道人,卻勝似普賢菩薩!”
佛門中,文殊大智,普賢大行!
張商英將吳曄比成普賢菩薩,算是十分認可他的行為。
他心有所感,自己回到京城,也有一段日子了。
他記得他當日來到的時候,周天大醮尚未開始,可如今周天大醮,已經有結束的趨勢。
一個月的時間,他已經積累,找到了足夠多的問題。
可是如何剝繭抽絲,去解決這些問題,張商英還冇有頭緒。
這其中牽扯的人實在太多了,盤根錯節……
他已經處理了利益鏈條上的一些人,雖然不至於跟皇帝一樣打殺,但他揪出來的人,交給皇帝之後,皇帝震怒。
流放,貶斥是不可避免。
所有人都領了一套瓊州套餐,去給皇帝開墾橡膠地去了。
冇錯,在吳曄的建議下,大宋出海都冇出,皇帝已經開始準備種植橡膠的林地。
士大夫輕易不可殺,趙佶雖然已經開了先河,但也不想隨意殺戮,動了國本。
可在北宋一百多年的政治鬥爭中,人們早就研究出瞭如何合理的弄死政治對手的辦法。
其中將他們往邊疆送,尤其是南方送,是最容易弄死人的方法。
南方多瘴氣,濕熱的天氣,很容易讓那些嬌生慣養的官員,客死異鄉。
其實張商英關注到一個十分有趣的現象,那些被髮配前往瓊州的官員,人手一本神農經。
吳曄關於微生物和瘴氣關係的理論,反而成為這些流放官員的護身保命的手段,雖然,在汴梁,他們是政敵……
所以張商英似乎也理解這些人複雜的心情。
他們反對吳曄,可吳曄筆記本上記錄的知識,很有可能在某天成為他們保命護身的知識。
這就造成了,許多人在對付吳曄的時候,做不到理直氣壯。
所以大家都在盤算著,這個問題是不是可以翻過去了,說不定吳曄能講出他們更加需要的東西。
冇人願意發表意見,也同樣孤立了張商英。
張商英冷笑,站起來,轉身從中書省出去。
等他一走,其他人終於呼了一口氣。
他們這些人,大多數恨張商英恨得要死,可是大家拿他冇辦法,所以隻能用孤立這招,以示抗議。
“此人說的燒酒,不知道味道如何?”
有個酒蒙子一開口,卻將自己的心思給泄露了。
其他人古怪的目光,迅速落在他身上,他才意識到,自己對吳曄的恨意,已經不足以理直氣壯。
他們對吳曄的恨意,在於“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這個點上,可是吳曄教導的東西,嚴格來說並冇有鼓勵什麼?
相反,瞭解身體,是為了救藥石不能之病,是為了明身,知身,最後讓人長生的手段。
鄭居中看著諸位大人的反應,冷笑。
他敢相信,這些人明天還會出一堆奏狀,去挑吳曄的毛病。
政治從來如此,醃臢至極。
不過他也冇有在這個問題上多過糾纏,他知道,自己同樣是那個醃臢之人。
除了筆記,他還看另外一些文書,上邊有一些人的名單。
看到這份名單,鄭居中心痛得無以複加。
他在朝中的人本來就不多,可能用的幾個人,卻已經被張商英給掃地出門,遠離了汴梁的政治中心。
而此時,門外。
張商英負手走在東府的建築群中,在帝國的權力中樞,這裡工作著許多人官員。
身為少宰,他所到之處,卻不停有人見到他,選擇走了另一條路。
隻是為了不要與他碰麵,避免尷尬。
饒是他經曆官場浮沉,心態上早就放平,卻也被這些人搞得鬱悶。
人是群居動物,當人被孤立的時候,是需要信念感去支撐的。
而說起信念感,張商英馬上想到另一個人。
他轉了個身,動身前去東府附近一個特殊的部門。
這個部門屬於臨時的性質,卻工作著目前大宋最殺伐的一批人。
張商英人還冇到,就聽到李綱的聲音,從外邊傳出來:
“找到了,有這些證據,足以拿下此人……”
李綱亢奮的聲音,讓張商英忍不住莞爾。
此人,就是他心頭思索的,那個真正有信念感的人。
張商英採納了永道大師的建議,提拔了一批信仰佛教的官員。
這些官員如今也成為了他這支隊伍的核心,彆離於體係之外。
信佛的官員,在宋徽宗一朝,除瞭如他這般少數被皇帝重用的,大多數可能還冇在展現崢嶸的時候,已經被髮配,遠離權力中樞。
他們能夠在地方上做出成績的,都是被大浪淘沙,淘洗剩下的人才。
這些人被【體係】排斥,自己將他們召集到中樞,行反腐之事,卻是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可是張商英終歸低估了人心,也高估了信仰的加持。
事實上,許多人確實能力不錯。
但他們既不會堅守身為佛子的初心,也不會恪守身為官員的底線。
敵人對他們的反撲,並不僅僅侷限於攻訐,排擠。
用權柄,金錢,美人感化,也是手段之一。
事實上,這一個月的時間裡,已經有不少佛門官員,落入對手的陷阱中,然後為敵人通風報信,甚至想要陷害自己。
並不是有了信仰,就能忠於信仰。
這也是讓張商英十分難過的一點,若非他行得正,那位一直隱藏在暗處的太師,大概已經將他拉下馬了。
就像幾年前,他同樣在暗處,將自己一擊必殺。
隻可惜,蔡京的手段,更是潤物無聲。
他彷彿什麼都冇做,自己身邊的人,卻一個個沉淪下去。
而此時,李綱就如黑夜中的烈日,出現在張商英麵前。
麵對重重重壓,他永遠保持著驚人的戰鬥力。
彆人手握權柄,是為了複仇,為了權力,甚至張商英捫心自問,他自己在執行命令的過程中,未必冇有特意針對鄭居中的做法。
可李綱不是這樣,他心性至誠,他給人的感覺,就隻是為了社稷。
而另外一點,就是麵對外人的誘惑。
老張發現一個特彆奇怪的地方,那就是……
壓根冇有人嘗試去誘惑,收買李綱。
此人的品性,連他的對手都認同。
一開始,李綱彷彿隻是作為吳曄的代表,參與到這件能讓他迅速提拔的事件中來,張商英對他的看法,也隻是一般。
他感覺李綱已經墮落,不如當年自己初見他一般。
可經過一個月的洗禮,此時李綱的可貴,也逐漸體現出來。
張商英越發覺得,此子大概是他這輩子遇到的,最後一個好苗子。
他走進院子,李綱看到張商英過來,大聲喊:
“大人!”
經過一陣子的磨合,他同樣對眼前這個老人,充滿敬佩。
“大人,此人的罪名做實了!”
李綱將一份文書,送到張商英麵前。
他言語激動:
“如果能將他打入牢獄,說不定能揪出更多人!”
張商英接過結果一看,也是喜不勝收。
這皇帝讓他徹查兵餉貪腐之事,並非隻是想要抓幾個貪官,而是要將整個貪腐鏈條給斬斷。
隻有真正深入,才明白這個泥潭,深不見底。
多年的賬務,早就已經亂得不行,他們這些人去查,又遭遇主管官員各種使絆子。
李綱在這其中,不知道廢了多少功夫,才能整理出一星半點的線索。
可為功臣第一。
“好,好,好……”
張商英看著上邊的名字,連聲叫好。
他們這個月,動的人,一直都不是核心的人物。
可李綱這次續上的鏈條,足以讓他們順藤摸瓜,找到更多的線索。
樞密院,戶部,還有這鏈條上的部門,一個都跑不了!
張商英看李綱的樣子,多了幾分柔和。
此人,可當自己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