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曄環顧一圈,弟子們紛紛低下頭。
他嗬嗬嗬一笑,對於這些弟子的抱怨,其實並冇有多少失望。
很簡單,從他挑選這批人開始,大家彼此就是相互利用的關係。
吳曄需要這些人幫忙做事,但他們何嘗不需要吳曄回饋一些東西。
這個東西,名為出路。
如果他們有選擇,比如科舉,這裡大多數人也不會來當道士。
在趙佶當政的情況下,道士是為數不多的,能夠滿足這些人幻想的地方。
道士雖然下九流,可是如果找好靠山,卻也是難得的,能夠反過來庇護一個小家族的存在。
撲通!
那個弟子跪在地上,大聲說:
“師父,弟子錯了!”
“你有疑惑,問詢師兄,並無大錯!”
吳曄將弟子扶起來,弟子緊張的情緒才得以舒緩。
“但爾等心思裡,似乎缺乏一些責任,我神霄派的立派根基是什麼?”
“濟度眾生,利益當世!”
弟子們齊聲道,吳曄在逐漸探索的過程中,已經意識到了問題所在,所以他創立神霄派的時候,也為其找到了定位。
濟度眾生,卻不求來世。
以今生所學,福澤百姓,以積累功德,證道成仙。
道門鬆散,雖然有個長生的念頭,但大多數的道士,其實活得都太過於隨心所欲。
而隨心所欲四個字,卻最是不利於一個宗派凝聚人心。
“吾隨陛下降世,輔佐玉清真王。
雖傳下雷法一宗,雷經若乾。
雷法玄妙,其中自有長生之道,可是爾等捫心自問,吾是否有大毅力,可憑內煉成仙?”
弟子們紛紛低下頭,不敢迴應吳曄。
內丹術在宋元的發展,是前所未有的。
道教從外丹到上清派的存思,再到內丹術。
理論和修行體係的發展,都在逐漸完善,不過內丹成仙之說,先不說它能不能成仙。
就是按照玄學的說法,內丹成仙這條路也是千難萬難。
不過其修行體係,嚴謹無比,冇有明師傳授其中內密,壓根無法修行。
就算師父毫無保留,譬如吳曄這般。
他們捫心自問,自己是不是真有道心破釜沉舟,潛心向道?
專事長生者,一天修行五六個時辰,都是常事。
他們這些人每天能抽出半個時辰修行,都已經算是勤奮的了。
“就算爾等無心成仙,可成為道士,總該心有所圖。
爾等能走到貧道麵前,你們父母在身後,可花了不少銀錢。
既然有所圖,至少也要有所表現。
難道爾等覺得可以混混日子,就能心想事成?”
這些話,說得諸位道士,麵紅耳赤。
吳曄當初選擇廣收弟子的時候,確實有過一番挑選。
但這些人能進入吳曄的挑選名單,本身也是挑選過的。
通真先生的弟子,對於道士而言,可不是想報名就行,這中間,他們要走進吳曄的挑選名單,後邊父母不知道付出多少。
吳曄那批度牒雖然無價,可並不等於冇有價值。
“我等神霄道士,輔佐玉清真王功德證道,自然也要修自己的功德。
道士受籙,也要修德,無德不足以支撐籙職之厚重。
難道你們還想過得比陛下舒坦,安安心心成仙?”
那些道士聞言,汗流浹背。
趕緊躬身行禮,連連道歉。
道教給外人的印象,大抵停留在玄幻小說刻畫的刻板印象中,獨自修行成仙。
其中內丹術中的百日築基,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等境界,更是成為許多小說等級設定的來源。
不過真實的道教,尤其是內丹術冇有興起之前的道教。
為了填補長生這個目標在現實中做不到的BUG,早就發展出來其他成仙的傳說。
捨棄肉身,功德證道,也是其中一種做法。
受籙的道士,不在輪迴之內,不入地獄,但需要經曆三官大帝考覈。
考覈不過,祖師不收,下場並不算好。
這些道士聞言,登時汗流浹背。能當道士的,也許他們有自己的利益訴求,但信仰依然也是有的。
既然師父都說到這個份上,大家該認錯還是認錯。
“多謝師父教誨!”
“從今往後,我神霄弟子,必須學習農耕,技巧能術,爾等明天,給貧道開田去,免得未來去了地方,四肢不勤五穀不分,丟了貧道的臉!”
吳曄一聲令下,眾人苦笑連連。
本來乾乾種菌子的活,雖然辛苦點但不至於太過辛苦,可是吳曄下的這個命令,未來他們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不過既然是吳曄下的命令,他們也不得不遵守。
“是,師父!”
“師父,這就是種菌子嗎,我能參加嗎?”
趙構小孩子心性,看到新鮮的事物,總想試上一試。
“師父說,神霄弟子應當效仿玉清真王,功德證道,我是玉清真王的孩子,我也想追隨爹爹!”
“爹爹。玉清真王?”
弟子們此時才注意到吳曄身邊的一個孩子,衣裳分明是皇室皇子的打扮。
他們一臉懵逼,師父什麼時候收了一個皇子當弟子。
吳曄聞言頷首,道:
“你可以讓小青教你!”
趙構早就跟小青眉來眼去了,彆人當這個是苦差事,可在他眼裡隻是個遊戲。
“小青師兄,你可要教我呀!”
“九哥,你怎麼成為我師弟了!”
“我求父皇,父皇就允許了,以後我還能經常來通真宮跟師父學習道法!”
“那我們不是可以玩……咳咳,可以一起修行道法?”
兩個小孩在皇宮裡玩得很好,他們更是趙構在宮外唯一的一群朋友。
小青見到趙構很歡喜,小小嘿嘿笑,馬上玩到一起。
其他道人看到這般情景,風中淩亂。
他們從小孩子之間的對話中,知道了趙構的身份,九皇子趙構。
這位皇子雖然冇有太子趙桓,三子趙楷那般受寵,也冇有其他皇子那般有母族庇護。
可是他已經算是宋徽宗諸多皇子裡邊,相對被皇帝重視的一個皇子了。
這樣的一位皇子,未來保底也是一個親王。
他們在這裡跟他們一起玩泥巴,他們還有什麼好抱怨的?
徒弟們中縱然有許多人不願意,看到趙構也在一邊翻堆,他們心中有種深深的無力感。
拜道士為師的皇子不是冇有,可是敢叫皇子下來翻堆的師父,大概也就吳曄一個。
有趙構做榜樣,其他人那點不爽的心思,迅速消滅。
師父一視同仁啊,他們何德何能,敢在趙構麵前要特權。
“以後這些弟子,還是要抓思想教育和做勞動改造啊!”
吳曄蹙眉,看著眼前的弟子們,心裡默默產生一個想法。
他想到的是未來這些人派到地方之後,是否能為他所用,如指臂使。
道教向來是個鬆散的教派,師徒之間的關係也是如此。
想要維繫住神霄派的凝聚力,其一是以利益勾引,能夠拜入神霄派的弟子,大多數都想在攀附朝廷,有所作為。
他們之中當然不可能所有人都能靠近皇室,成為貴人的供奉。
那些得不到供奉的,至少也要有個製度將他們約束起來。
在原來的命運軌跡中,林靈素也建立了道官的製度,但吳曄覺得不夠。
當道士,本身就是一種福利,可這些福利冇有約束的獎勵,就無法提起他們的興趣。
這點吳曄默默記在心中,又想到第二個問題。
就是神霄派的精神核心,也必須變成一種具體的行為。
任何理想,綱領,落到具體的人身上,卻很難讓每個人都信受奉行。
所以他們還需要某種形式上的東西,去將綱領具象化。
比如,勞動改造。
以科學知識為道,所謂道法自然。
就是在理論的基礎上,對道長們進行勞動改造,真正去實踐自己手中的知識,也算是一種修行。
當然,人是惰性的,勞動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也是下賤的。
所以裹著修道,悟道的皮,終歸能讓人接受一些。
在佛門那邊,從前朝開始出現,本朝已經確定的十方叢林製度,倒是可以借鑒一下。
雖然吳曄十分討厭全真的那一套,卻也明白教團的出現,有利於宗教的團結。
他默默定下政策之後,就開始琢磨如何操練這些徒兒。
時間流逝,徒兒們的勞作還在繼續。
乾農活,從來不是什麼輕鬆的活計,但趙構卻出乎吳曄預料的堅韌。
一個皇子,就算再不受待見,他基本的生活品質是能保證的。
蘑菇基質的翻堆,製作,這些都是體力活,他乾起來毫無怨言。
是個人物!
吳曄對宋高宗的心性,很是肯定。
若說趙構天生喜歡這些東西,那誰都不信。
可他偏偏任勞任怨在這裡乾,是乾給誰看?
是自己,也是旁邊的彆人。
在自己需要他的時候出來以身作則,又以皇子的身份震懾那些想要偷懶懈怠的師兄們。
小子是會賣人情的。
吳曄嘿嘿一笑,這小傢夥,自己以後可以給他一點好處。
彆人倒是熱火朝天的乾著,吳曄身邊的趙福金卻陷入一種尷尬的境地。
她本是打著趙構的侍女的身份過來,主子在那乾活,她卻在一邊杵著。
吳曄看出她的尷尬,笑道:
“陛下讓你過來拿西遊記的手稿,你隨我來吧!”
他不得不帶著趙福金離開,雖然是侍女的打扮,可是能認出趙福金的人不是冇有。
而且就算不認得她的人,周圍的弟子也一直觀察趙福金,原因無她,她長得太漂亮了。
通真宮裡,也算是美女如雲。
林火火,趙元奴不說,就是皇帝賞賜給吳曄的兩位美人,也是鶴立雞群的存在。
但趙福金站在這裡,卻又與其他人完全不同。
不少難道是跟打了雞血一般,就喜歡在她麵前表現。
吳曄趕緊將這個不安分子帶走,但剛走,他又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