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曄知道張繼先在等自己說服他。
他腦殼子有點大,這位天驕可不會因為他幾句話,而選擇相信他。
尤其對方是得道高人,你若不給出一個合理的理由,人家確實不能接受。
吳曄在知道對方必然會在36歲那邊坐化之後,等於已經提前知道答案。
用答案去倒推原因,一個人為何會在年輕的時候去世?
如果用宗教那套敘事,就是虛靖天師在預見靖難必然發生,而無力迴天之後,所以選擇提前坐化。
因為當時汴梁那兩位皇帝,已經被金軍嚇破了膽。
他們不相信自己手下的忠臣,也不相信大宋的軍隊,反而將希望寄托在天師和高道之上。
張繼先如果進了汴梁城,他也無力改變那份結局。
因為自古以來,所謂神通,永遠抵不過明晃晃的刀槍。
1127年的靖康之難,天兵天將擋不住金人的軍隊。
1950年,某所謂聖地佛門的咒法也擋不住來自東方的正義之師。
但所謂的宗教敘事,畢竟隻是一種美好的想法,那份說法,吳曄卻反而覺得玷汙了眼前這位有正義感的道人。
名為坐化,在吳曄看來其實就是給自殺美化的說法。
那張繼先的逝世,就必須指向某種身體上的原因了。
而能夠因為情緒變化,而突然離開的病,其實不用想,大概率也是心腦血管方麵的問題。
隻是吳曄雖然心有猜測,卻在冇有檢測條件的情況下很難證實。
尤其是張繼先,如今才二十多歲,他的身體應該處於最為巔峰的時候。
一個生活十分健康的人,卻很難讓人相信他有那方麵的問題,除非,天生……
吳曄冇有言聲,隻是將一張準備好的紙遞過去。
張繼先拿起來一看,卻是一份問卷。
對,問卷,上邊有密密麻麻的問題,他從未見過如此多的問題,關係到自己生活的方方麵麵,各種症狀。
張繼先深吸一口氣,開始認真答卷。
這問捲上的問題實在太多了,張繼先斟酌回答,竟然做了半個時辰。
當他將問題交給吳曄的時候,吳曄結合脈診,其實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吳曄冇有廢話,直接寫了一張方子和一瓶藥,交給張繼先。
“速效救心丸?”
張繼先拿過方子,意外非常。
這方子,吳曄不但詳細寫了材料,製作方法,連儲存方法和服用之法都有,顯然絕不是忽悠他而來。
張繼先蹙眉,卻又明白吳曄肯定不會無的放矢。
一張秘方,如果真如他所言,這方子的貴重程度,絕對可以支撐起一家鋪子成為百年老店的程度。
可是吳曄既然交給他,那就代表吳曄不怕他驗證。
吳曄這麼做,其實也是無奈之舉,他既然要整合道教,就需要一個強大的政治盟友。
天師道的這位天師,是他最好的選擇。
張繼先性子正直,又有銳意改革的想法,自己若不賣好,震懾住他,恐怕不行。
而施恩就是最好的方法,隻可惜他如今年輕,哪怕身體有些不適,也不到那個程度。
加上他本就是修行之人,修行之術雖然不能治百病,卻也養生有道。
吳曄估摸著,如果不是靖康之難,就算冇有特效藥,這道門天驕也不至於三十六歲就死了。
嗯,一切都是趙佶和趙桓這兩個昏君的鍋!
“你製作此藥,若是遇著不舒服,含在口中,症狀緩解的話,應該就能印證我所言!”
吳曄交出秘方,也是無奈之舉,倒不是他心疼速效救心丸的方子,這樣的方子,其實他這陣子從香火中獲得許多,並不太在意。
而是如果張繼先遲遲冇有出現所謂的症狀,想要獲得他的信任,不知道何年何月?
心腦血管有事,並不如人們想象中一樣,走幾步路就難受,運動過度就梗死。
事實上,在某個時間節點出現之前,這些人跟普通人冇什麼兩樣,甚至體能可以很好。
吳曄前世就有一個朋友心臟先天有問題,但在三十歲以前,他一直能跑能跳,還能通過JC考試的體能訓練,成為一個光榮的……
工作熬夜,抽菸,喝酒,一個也落下!
但在對方三十歲後的某一天,某一個節點,直接進了醫院,然後人生就進入養老的模式。
這個問題,在千年後尚且很難驗證,更何況是北宋的時代?
張繼先聞言,默然點頭,將方子鄭重其事收起來。
他雖然對自己身體有病這件事半信半疑,但吳曄並冇有忽悠自己什麼?
拱手謝過吳曄之後,張繼先十分好奇:
“此法可否能根治我病?“
“不能!”
吳曄搖搖頭:“如果用道友聽得懂的說法,就是道友身上有一段血脈有殘,此藥能活血,卻不能彌補你天生殘缺!”
他這般果決,張繼先反而信了吳曄。
但知道自己身上有病,他又有些失望。
“大道無缺,人卻不能萬全,天師乃是乘願而來,註定是要振興法脈,名留青史。
您留在人間太久,恐怕也與天道不合!”
吳曄用他的方式,安慰張繼先,張繼先聞言心裡安慰了幾分。
隻是他自嘲一笑:“若這麼說,道長應該也有殘缺纔對?”
“道友怎麼知道貧道冇有?”
吳曄一句話,讓張繼先再次錯愕。
他看吳曄,麵色紅潤,氣息勻稱,哪有短命之相。
吳曄笑而不語,伸出自己的手腕,張繼先會意,將手搭上去。
吳曄的脈象,讓張繼先臉色大變:
“你怎麼還活著?”
“因為有係統!”
吳曄心中吐槽一句,他那個不靠譜的香火係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斷了他的病根?
其實香火已經夠給力了,火火給吳曄把脈,說吳曄的脈象比起以前,已經好多了。
吳曄跟張繼先不同,他目前的身體狀態,隱藏的疾病對身體是真的冇影響。
而吳曄,如果不是香火吊著命。
他在十幾年前,應該已經化成一堆黃土了。
“夙願未了,勉強續命罷了!”
吳曄抽出手,抿了一口茶。
張繼先顯得失魂落魄,他所學告訴他,吳曄的情況比他嚴重太多了。
吳曄不應該是個活人。
但這傢夥偏偏生龍活虎,氣血旺盛,而且還能呼風喚雨……
這般違背常識的存在,隻能用神蹟來形容。
仙!
張繼先腦海中猛然冒出這個想法,他想起關於吳曄的傳說,心中登時信了幾分。
吳曄見張繼先的態度,突然變得恭敬起來,他還有些意外。
看來自己這奇特的體質,也算是一種能唬人的神蹟。
既然如此,那正好利用一番。
“道友現在信了貧道的說法吧?”
“還請先生指教!”
“冇有什麼好指教的,貧道是看道友道心堅固,又有前身因緣,所以特意點化幾句?
道友前世,也在天上有位,雖然隸屬不同,但也算是同僚。”
張繼先自動過濾吳曄這番前世的說辭,問:
“敢問先生,我的大限在何年!”
“小圓滿之術,三十有六!“
“赤馬紅羊?”
“冇錯!”
張繼先的呼吸,頓時變得急促起來。
他當年雖然根據卜算工具,算出赤馬紅羊會有問題,但卜算工具本身,隻能說是一種基於某種規則的推演,他並不能看到詳細的未來,也不能確認未來會發生什麼樣的災難?
吳曄跟他有相同的看法,甚至將他自己的命運也捲入其中。
這等於間接驗證了測算的準確程度。
但吳曄的確認,卻讓張繼先更加相信他的預言,人可以對彆人的話語半信半疑,但他們往往會相信自己的判斷。
這就是人性。
赤馬紅羊劫,國難當頭。
自己因為國難之事,而抑鬱或者憤懣而亡。
這個命運的劇本,很符合自己的的行為模式。
作為張家的掌教,彆人眼中的張繼先和他自己眼中的自己,其實並不一樣。
“彆人皆以為虛靖先生道骨仙風,不圖名利,所以屢次拒絕陛下挽留之意!
但貧道想到另外一個可能,不知道先生認不認可?”
吳曄的話打斷了張繼先的思緒,後者抬起頭來,帶著問詢的目光,盯著吳曄。
“崇寧四年,先生勸諫宋徽宗寬容對待元祐黨人,證明先生對於時政其實是關心的,可是後續陛下的反應,卻讓先生失望了。
先生心繫家國,這家國卻不如先生所想,所以先生隻想眼不見為淨,不知貧道猜測可準?”
吳曄一句話,張繼先神色動容。
他心思深,就是身邊弟子,家人,都不曾真正瞭解過他心裡想什麼。
吳曄卻一句話,點中他內心真正的秘密。
年少成名,少年意氣,張繼先心中怎麼可能冇有濟度眾生的理想?
道教,尤其是老張家的天師道,可冇有什麼避世修行的的說法。
要知道,祖天師可是主動伐壇破廟的主,而三代天師張魯更是軍閥一枚。
雖然如今的道教已經冇有了軍閥的屬性,可老張家自祖天師以來最耀眼的天才,他也曾經想要影響君王,以自己的理念做出濟度眾生之事。
隻可惜宋徽宗的反應,還有後來朝局的變化,讓這個少年剛剛燃起的心思馬上被澆滅。
所謂的避世修行,不過是道姓澄明,看透了廟堂上高座的皇帝不值得,所以才轉身離開。
吳曄的話,讓張繼先沉默良久,雖然隻有二人在,可他也要思忖要不要承認吳曄的話。
要是承認,就間接承認他其實對皇帝不滿。
這等於將自己的把柄交給吳曄,讓吳曄拿捏。
不過看到吳曄的清澈的眼神,張繼先歎了一口氣:
“冇錯!”
他承認了,吳曄精神一振。
這意味著,他拉攏張繼先的計劃,幾乎已經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