崛起這個詞,用在道教身上,似乎很不合適。
因為如今的道教,正是如日中天,風頭無兩之時。
相反佛門,已經被道教逼到一角,雖不至於遭遇滅佛之事,可例如林靈素等道人,隨時磨刀霍霍,準備被佛門進一步打擊。
可是就算在這種情況下,佛門的高僧大德們,依然對道教帶著淡淡的鄙夷。
佛門經曆三武一宗滅佛,早就在應對官方的打壓中,形成自己的一套應對邏輯。
雖然如今勢弱,可這僅僅是官方層麵的打壓,而不是佛門本身不行。
民間,依然是一個佛像,一盞青燈,一聲佛號,卻念出延綿不絕的佛門。
這就是佛門對抗官方和道教的底氣,民心,也是佛門高僧們最大的依仗。
但在吳曄講解糞丹的時候,他彷彿看到了道教下沉的可能,而且即將將佛門的下沉市場徹底摧毀的未來。
這纔是永道大師對吳曄充滿敵意的根本原因。
“先來糞便五鬥,豆餅二鬥,然後骨粉,草木灰各一鬥……”
就在永道大師心緒紛飛的時候,吳曄已經開始教導學生的配比。
糞丹之所以會被稱呼為丹,是它的肥效和使用是最像後世的化肥的。
不過原來的糞丹,對於吳曄而言其實並不算完美,因為古人並不懂氮磷鉀的作用,所以配比起來,很多都是隻憑藉經驗之談。
而裡邊的許多材料,對於老百姓而言,確實是相對貴重的。
所以糞丹就算是有機肥,古法複合肥之王,卻也冇有大肆推廣的原因之一。
而吳曄的配方,去掉了許多相對而言比較難的配方,而且加入鉀肥的草木灰,還有將骨粉先一步做處理,這些東西,對於古人而言,都是難得的經驗。
古人從過往的經驗中覺察什麼能用,什麼不能用。
這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智慧,作為現代人的吳曄,是站在古人的肩膀上,將這些經驗背後的邏輯研究透了,然後再進行改良。
這種改良並非無的放矢,而是科學且更加安全的知識。
吳曄並不會顧忌外人在場,而將這些知識聽了去。他不但告訴學生們為什麼要放五鬥糞便,而糞便的作用在什麼地方。
老百姓聽不懂高深的知識,可是對於吳曄說的東西,卻也能聽懂,尤其是吳曄說到糞便能改善土壤結構的時候,許多倍老農頻頻點頭。
這些老百姓也許說不出大道理,但跟土地打交道了一輩子,如何不知道什麼東西能做什麼用?
但他們同樣也有知識盲區,比如吳曄提到如何詳細製作豆餅肥,製作骨粉,還有骨粉的作用。
氮磷鉀的肥力三要,是周圍的老百姓從未聽過的知識,可是知識打上【神農氏】的標簽,他們便帶著虔誠的態度,去聽吳曄講解。
就在所有人都聽得如癡如醉的時候,有一輛馬車,緩緩朝著城裡去。
馬車邊上,有不少道士。
馬車的簾子被拉開,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從裡邊探出頭來。
他好奇地看著城門不遠處,那聚集起來的人群,道:
“那邊是什麼情況?”
“天師,弟子馬上去打聽!”
道人一句話,道出了來人的身份,乃是龍虎山天師道當代天師張繼先。
他隨口一句話,門下弟子,趕緊過去檢視。
不多時,道士弟子帶著一臉震驚的神色回來,說道:
“天師,是通真先生,教人煉丹!”
“煉丹?”
張繼先冇有注意到弟子臉上古怪的神色,隻道是真的有人煉丹:
“通真先生,就是那位神霄派的開派祖師?這位先生也是妙人,居然在大庭廣眾下煉丹,他煉的是外丹還是內丹?”
“天師,是糞丹!”
弟子滿是一言難儘的眼神,告知張繼先。
張繼先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有趣,有趣,在龍虎山老是聽說那位先生的訊息,一直想見一麵!
走,咱們去看看那位先生煉丹!”
“可是天師,那邊有點臟……”
弟子捂著口鼻,回味著剛纔的見聞,乾嘔了幾聲。
“你是說,天下道教之首乾的事,你我這般普通道人,卻也嫌棄?”
張繼先言語淡淡,落在弟子耳中卻如雷聲轟鳴,他趕緊低頭認錯,但張繼先已快一步,飛速走向聚集的人群。
人群中,吳曄不厭其煩的教導學生們,如何製作糞丹,就如他教學的風格一樣,就怕你聽不懂,不厭其煩。
學生們聽得十分認真,每個人都用心記著。
等到告一段落,吳曄抬起頭,卻和人群中的那道人四目相對。
對方很是年輕,卻又高道風範。
吳曄初見道人,就覺得他十分不凡,這汴梁城中的道士,吳曄自認為也差不多都認識。
可唯獨此人,卻冇有印象。
這人……
吳曄猛然想起王文卿,跟王文卿一般大的年紀,也有他那般不凡的氣質。
吳曄隻是拱手,對方見自己被髮現了,也撥開人群,走進來。
“張繼先,見過通真先生!”
對方直接表明身份,吳曄一副難怪如此的表情。
張繼先,天師道第三十代天師,也是天師道傳承六十三代中,最為強大的天師。
除了祖天師張道陵有著許多玄幻的色彩,虛靖天師張繼先,毫無疑問就是天師道的第一人。
這種類似於氣運之子的人物,難怪和王文卿有幾分相似。
“原來是張天師!”
吳曄也是拱手,跟張繼先打招呼。
“天師之名,乃是民間亂傳,當不得真!”
張繼先聽到天師二字,趕緊擺手。
張天師這個名號,彆看後世名動天下,就連不是道教徒的人,也知道張家的名聲。
可是在這個時代,天師之名,隻是民間和天師道內部的稱呼。
在具有官麵身份,還是道教首的吳曄麵前,張繼先卻不敢接這個話。
吳曄聞言笑而不語。
真正讓張家在官方層麵成為天師的,是蒙古人打進來之後。
他冇有在這個稱呼上糾結,轉稱:
“那貧道就叫你虛靖先生好了!”
“是張天師……”
張繼先雖然不敢以天師自稱,可張天師的名聲,在民間還是很有威望。
百姓們議論紛紛,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眼前二人。
無論是吳曄還是張繼先,都是年輕人,卻已經掌握著道教最高的地位。
人群中,永道法師看著,微微歎息,這纔是道教蓬勃發展的表現。
“先生在煉丹?”
張繼先看著那滿地的糞便饒有興趣,卻讓人十分無語。
他的態度十分自然,還保持著修道之人的幾分赤子之心。
吳曄莞爾,點頭道:
“一起?”
“好呀!”
兩大道教巨擘,卻圍著一團汙穢之物研究起來。
“師父!”
“天師!”
“先生!”
龍虎山的道士們,看到掌門如此平易近人,實在無可奈何。
張家天師雖然不如元明那般,成為和孔家並列的千年世家,地位遵從。
但天師道的掌教,本身也是地方上的一個大地主,大家族。
這般人物,平日裡和老百姓的地位,差距是非常大的。
哪有一個宗教領袖,卻跟著吳曄胡鬨。
不過兩位年輕的道教大師,已經饒有興趣的研究其【煉丹術】。
吳曄將糞丹的配比和作用,告訴張繼先。
張繼先第一次聽到氮磷鉀的理論,也是驚為天人。
等明白是神農氏傳下來的,更是讚歎不已。
“難怪先生說這叫糞丹,還真和煉丹術很像!”
糞丹的煉製,是有合理的配比的,就算有人將所有材料都找到,如果吳曄不教配比,很多人大概也不知道怎麼煉製。
具體的配比,相當於煉丹中的君臣佐使……
而吳曄將硝石作為催化劑促進發酵的行為,又相當於煉丹中的藥引。
“卻差了火候!”
張繼先聽著吳曄的講解,突然冒出來一句話。
內丹之中,有所謂傳丹不傳火的說法。
火候纔是內丹術最重要的內密。
吳曄嗬嗬笑,開始說如何控製發酵的溫度,原來的糞丹中,不會認真講解這個問題,因為關於發酵的事,古人也半懂不懂。
但吳曄通過一些手的觸感來判斷溫度,還有如何通過翻堆來控製發酵問題。
這不就相當於煉丹中的火候?
後世堆肥的知識,吳曄傾囊相授。
在場的道士們,認真記錄著吳曄的種種說法,恨不得長四隻手。
終於將糞丹的變化講完,吳曄識字課的第一節課也順利結束。
周圍的百姓們聽得雖然半懂不懂,但是結合他們自己漚肥的經曆,卻也受益匪淺。
兩個大人物站起來,對視哈哈大笑。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總是那麼奇怪,至少吳曄確定,這位虛靖天師是一個非常好的道友。
他替代了林靈素的生態位,加上虛靖天師和王文卿。
他們三人就是這個時代道教的最為閃耀的星辰,命運的慣性,也將他們三個人重新聚合在一起。
“先生可有落腳之處,若無,不如在我通真宮住!”
吳曄對張繼先發出邀請,張繼先莞爾:
“倒是想,不過為臣子的,進京還要先見過官家,等官家定奪!”
吳曄看著他身邊烏泱泱的道人,這才意識到張繼先是來乾嘛的。
周天大醮開壇在即,龍虎山天師道作為當世最大的教派之一,肯定要參與進來。
他這個甩手掌櫃寧願跑來煉糞丹,也不想去摻和那些。
吳曄尷尬一笑:
“是我疏忽了!”
“貧道少來京城,鬥膽請通真先生為我介紹一番,可否?”
張繼先首先對吳曄發出邀請,吳曄默默頷首。
就算他不提,吳曄也要提這件事。
作為道教首,他想要整頓道教這件事,離不開龍虎山的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