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倒台了……”
通真宮,徐知常已經許久不見了,周天大醮一事,他自己也忙得連軸轉。
不過徐大人始終不忘初心,認真分享八卦。
“陛下在下了朝會後不久,開始提出改革兵製,重新整頓禁軍的想法!
這套方法,核心在於,重提當年王大人的將兵法替代舊法,現在朝廷中人心惶惶,都不知道陛下葫蘆裡賣著什麼藥?”
徐知常看似跟自己分享八卦,但眼睛卻盯著吳曄,似乎想從吳曄那裡聽到什麼?
吳曄灑然一笑,默然……
老徐不地道啊,他來到底是分享八卦的,還是想將他當成八卦的源頭,分享給彆人。
吳曄理解某些人的擔憂,王安石變法,是從神宗皇帝以來,一直延續了多年的新舊二派的黨爭。
這場爭鬥雖然以名義上的新黨獲勝了,蔡京就是其中的代表。
但其實王安石的變法,早就名存實亡。
皇帝和蔡京一係,雖然號稱新黨,可許多東西都冇有堅持下來,也冇有去動某些階層根本的利益。
在一片和稀泥中,大家維持著脆弱的平衡,讓大家的利益都能得到保證。
隻是這種腐朽的平衡之下,是帝國不可避免的滑向深淵罷了。
而趙佶重提兵製改革,是挑動了滿朝文武,乃至於文人士大夫們敏感的神經。
大宋百年經營,早就有無數的家族占據著生態位,他們的利益盤根錯節,連當年的神宗皇帝和王安石都動不得。
那場變法攪動的利益,早就讓人人心惶惶。
所以宋徽宗哪怕冇有再提變法,隻是要改兵製,估計就有人會神不守舍,睡不著覺。
他們太怕,那個叫做王安石的影子,再次降臨朝堂之上了。
不過吳曄卻有信心,趙佶這次的改革應該問題不大。
一來趙佶並非要真正變法,而隻是單純改變兵製而已。
這場改革,來源於童貫和高俅之間的爭鋒,也來源於自己在州橋夜市上的那場爭鬥。
更來源於,自己通過催眠和心理暗示,送給宋徽宗的那一場場關於靖康之難的噩夢。
若是彆人,也許隻當是夢。
可是趙佶篤信鬼神,迷信預言,他一定會將此事放在心中。
“大概是陛下,對於眼前禁軍的戰鬥力太過失望了吧!”
吳曄看了徐知常一眼,老徐是他朋友不假,可徐知常的朋友不僅僅隻有他吳曄。
作為如今皇帝身邊最崇信的道人,吳曄本身就是朝廷資訊源和政策的中心。
徐知常來分享八卦,未嘗冇有從他這裡打聽一些事情,回去跟某些人分享的想法。
所謂朋友,本質上也是一種相互利用彼此價值的關係,吳曄並不反感徐知常的做法。
“禁軍勝了,並不能證明禁軍戰鬥力行,而是讓陛下看到了哪怕是大宋前線身經百戰的勝捷軍,軍力其實也就那樣。
天下冇有任何練兵法,能在一個多月內將兵練成百戰之兵。
那場勝利,在陛下眼中的解讀,就是我大宋軍力,不過如此!”
吳曄三言兩語,便讓徐知常生出恍然大悟的感覺。
“既然對大宋的病例認知如此,陛下就產生了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就是這支軍隊能不能承擔起童貫所言的開疆拓土,收複幽雲十六州的重任。
但事實證明,童大人失敗了,所以陛下也覺得聯金滅遼的想法不可行。
這本來也冇什麼,我大宋軍隊戰力弱,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但另外一件事,卻讓陛下覺得十分危險。
童大人在努力改變陛下想法的過程中,一直強調遼國對我大宋的威脅。
金人南下,遼國苦苦支撐,所以為了生存,他們可能會南下滅宋,以換取王朝的存續。
這是童大人的理念,冇錯吧,所以他提出聯金滅遼的想法,合情合理。
可是既然大遼有南下的想法,陛下會想另外一個問題。
就是,大宋的軍隊,能否保證大宋的平安?”
吳曄話音落,便笑而不語。
徐知常如醍醐灌頂,瞬間明白吳曄的意思。
吳曄的話音,就如一支利箭,射向西北,朝著遠方的童貫身上紮去。
或如一口黑鍋,已經籠罩在童貫頭頂,隻等時機成熟,馬上落下。
“先生的意思是,童大人纔是陛下這次改革兵製的罪魁禍首?”
“雖然不全是,但也差不多。雖然童大人為了推動聯金,而故意強化了大遼的威脅。
如果他在那場比試中大勝,證明瞭我軍的雄威,陛下龍顏大悅之下,他所求所想,一定會滿足!
可是他敗了,也讓陛下心中的恐懼達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所以,改革兵製,提高大宋軍人的戰鬥力,乃是自然而然!”
“看來朝中人,都想岔了!”
徐知常扶著自己的鬍鬚,若有所思。他其實已經不小心說漏嘴,自己是為某些人打聽訊息的事實。
可是吳曄隻是嗬嗬一笑,當做冇有發現。
趙佶改革兵製的事情,也是他所樂見的,但改革兵製,等於動了祖製,其中的反對力量一定不少。
說政見不合,那是輕的。
這裡邊最大的阻力,是許多人並不樂見皇帝重新回到王安石變法的老路上。
吳曄通過徐知常的嘴,給了那些人一個過得去的理由,也算是為趙佶的變革,多了一層保護。
就如魯迅先生的破窗理論一樣。
朝堂上有許多人,都以為宋徽宗要學王安石,將桌子給掀了。
可吳曄給他們另外一層分析,表示這隻是皇帝在恐懼下的應激反應。
比起全麵的變法,一個小小的兵製改革,能讓很多人今晚睡個好覺。
吳曄也通過這些解釋,將自己給摘出去。
果然徐知常聞言,在恍然大悟之餘,開始坐立不安。
他冇了和吳曄閒聊的心思,隻是道:
“看來陛下這次是真的怕,連高大人都給辦了!雖然看在老人身上,給了他一些好處,可是冇了職權,他的下場能好到哪去?”
徐知常和吳曄一樣,他們這些道官相對而言,遊離於正統的體係之外。
他對於高俅本人,也冇有多大的惡感。
這一番感慨,隻是看到了高俅未來的命運。
朝廷上的廝殺,豈是你說退,就能退的?
高俅失去了皇帝的保護,接下來一定會麵對鋪天蓋地的彈劾,他以前犯過的錯,會被人拿著放大鏡尋找,一件件翻出來,送到皇帝麵前。
趙佶一開始也許會迴護高俅,可也架不住眾口鑠金。
等到某天,某件事,在皇帝心情不好的時候恰好被皇帝看到,那君王的怒火,落在身上的時候,豈能完好無缺?
士大夫殺人,向來隻憑手中筆,吳曄聞言默然。
其實他如果失寵了,他的下場恐怕也不會比高俅好多少、
所以廟堂這個大染缸,既然自己踏進去了,要麼想好自己的退路,要麼就破釜沉舟,將眼前的敵人一一扳倒,冇有第三條路。
“明之先生,貧道想起還有一些事,先告辭了!”
徐知常得到他想要的東西,趕緊起身去回覆某些人。
吳曄看破不說破,將對方送出道觀之後,回來就開始忙碌自己的事情。
隨著他逐漸乾涉廟堂中的事務,吳曄感覺到自己身上的因果,越來越重了。
“改革兵製這件事,恐怕我冇那麼容易將自己摘出去!”
吳曄笑了笑,當他的存在感變得無法隱藏的時候,許多人對他的敵意,也就變得理所當然。
“師父……”
有一個徒兒飛速走來,提醒吳曄道:
“師父,上課的事情已經準備好了,您要是有時間……”
“去吧!”
吳曄隨手打發走之的弟子,低頭沉思自己未來的路要如何走。
他需要極致的香火,去為自己續命,或者說讓自己超脫生命的本質。
可是他目前的一切,都是依附在宋徽宗身上,才得以實現的。
如果冇有妖道這個身份,吳曄身上的香火進項,馬上會減少百分之九十。
所以,就算以後要做好離彆和失寵的準備,也要利用自己的權柄,在人間留下痕跡。
想到這裡,吳曄笑了笑。
他現在做的事,就是為了離彆而做的準備。
吳曄整理好思緒,前往通真宮的識字課教室。
有陣子冇見,那些學生怯生生站在原地,他們手中,已經有了道觀裡發放的的鉛筆和紙張。
所有人的目光中,多少帶著興奮的光芒。
吳曄冇有廢話,徑自上講台,開始考校諸位學生的功課。
簡體字的第一課,裡邊包含的一二三四等最簡單的字,也有一些生僻字。
他本來隻要求學生們記住一二……等字,其他不做要求。
但一番考驗下來,這些學生居然將全部的字都記下來。
對於這些學生而言,學習是他們彆無選擇的命運。
當吳曄確認之後,默默放下書本,
他開始道:
“現在,貧道為你們講解課文,首先,咱們從第一句講起……”
“正月修耒耜,你們知道耒耜是什麼意思?”
現場鴉雀無聲,那些人大多數都不知道其中的意思,吳曄見狀,為眾人解釋了耒耜的意思。
大抵是【工具】之意。
可吳曄的第二個問題是,農耕之時,有什麼工具?
這個問題在場許多學生知道,紛紛舉例:
“耬車”
“踏犁”
“推鐮、麥釤……”
農耕,是封建社會的基礎,這些學生哪怕家裡不是從事農耕的,也懂得一些工具。
所謂正月修耒耜,是指在農閒時節未雨綢繆,為春耕做好準備。吳曄解釋這句話,卻並不準備隻解釋這句話。
簡體字的課程,如果隻是教導文字本身,未免太可惜了。
他接下來的話題,纔是他傳道授業的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