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痘之術，並不是一個值得操作的商品。
因為病牛，並不具備稀缺性。
可是為何本不應該炒作起來的痘苗卻在汴梁開始被炒作起來，這大概和宋徽宗的推波助瀾有關。
種痘術正常在民間流傳，以古人資訊閉塞的程度，也許需要幾年，十年甚至幾十年，纔會逐漸接受和利用這個方法，去解決天花的問題。
可吳曄假借道術，又在皇帝親自命令太醫局推廣的情況下，這等於官方背書，提前去消化了這個訊息。
百姓和地主貴族們在短時間內知道了天花可滅，可預防。
自然都會尋找種痘的辦法。
而一開始，朝廷就控製了汴梁周圍的病牛資源，等到其他人反應過來的時候，資源已經形成一定範圍的壟斷。
壟斷帶來的稀缺性，和一些有錢的貴族商賈家庭想要儘快獲得痘苗的焦慮，共同推動了這場荒唐的哄搶。
在吳曄解釋之後，林火火等人變得十分無語。
這真的有必要嗎？
“焦慮是一種情緒，是不理智的！
你們已經種了痘苗，自然理解不了，可對於不缺錢的人而言，這種焦慮是正常的。
因為上至帝王，下至貧民。哪一家人冇有死在痘疹裡的老人和孩子？
他們晚接種一天，也許就會因為感染而死亡！
這種焦慮被放大，變成哄搶也不奇怪！”
“可是師父，既然痘苗稀缺造成了壟斷，那誰會製造稀缺，以此謀利呢？”
林火火馬上明白吳曄的示意，提出自己的疑問，但不用吳曄回答，她已經想明白了。
“你是說，太醫局，不對，太常寺……”
“或者，整個體係！”
吳曄嗬嗬笑起來，太醫局和太常寺，屬於禮部，當然，在宋徽宗在位期間，太常寺有過短暫的獨立，但大體還是屬於這個係統。
可太醫局到太常寺的這條體係，還不是推廣疫苗鏈條中的全部。
負責為皇室服務的殿中省尚藥局，皇帝特設的隸屬於國子監的醫學，還有隸屬於太府寺的兩個藥局，都是參與者。
甚至，官府征召的某些道士，也在這個體係之內。
隻是水生的一場問詢，吳曄隱約就感受到了一條官員自發形成的利益壟斷鏈條。
這鏈條剝奪了平民百姓早日接種痘苗的權利，卻將痘苗以商品的方式售賣出去。
他給氣笑了，這也能行？
就在皇帝剛剛殺了那麼多人，還流放了兩個尚書的當口，還有人頂風作案。
不過吳曄轉念一想，也就理解了。
古代可冇有反腐倡廉這些東西，皇帝自己本身就是**這條體係下的最大獲益者之一，宋徽宗一朝這些年形成的劣習，早就積重難返。
也許在某些人眼裡，利用權力賺點錢，又不是動國庫的銀子，壓根不算貪。
想通此節之後，吳曄對於這些人的操作手法，就已經明瞭了。
大抵是某些人，想要利用焦慮，發一筆財。
這種事他本身也懶得管，隻要不妨礙自己的利益。
“你們跟我出去，看看是不是有人在兜售！”
師徒幾人，換了一身衣服，出去逛街去了。
吳曄冇有選擇道觀裡的馬車，而是租了一輛。
馬車緩緩行過鬨市，看起來一切正常，但是當車馬路過太常寺。
吳曄看到了許多貧民正在排隊接種。
這是宋徽宗命人設定的接種點，在痘苗還不確定有效的時候，就算是免費百姓也冇有幾個人願意接種。
第一是因為貧民不作不食，來接種排隊，意味著會浪費掉大量的工作時間，導致自己今天餓肚子，從而陷入惡性迴圈。
二來是當時疫苗效果不顯，也冇有人願意相信疫苗的效果。
可在最近，神藥，奇藥的宣傳，放大了人們對於死亡和天花的焦慮。
能從痘苗上獲得的收益，大過工作帶來的收益之後，許多人開始排隊起來。
“這痘苗真有效啊！”
吳曄看似無意，用分寧縣的口音詢問趕車的車伕。車伕看他用外地口音，笑笑：
“您大概是從外地來的，不知道這痘苗的妙處吧？”
“怎麼說？”
吳曄眉毛一挑，露出傾聽之色。
“這痘苗乃是道相爺吳道長求雨，老天爺賜下的神書所傳，傳言隻要從牛身上取下痘漿，交給道士唸咒語，將痘苗種入身體。
大概十幾天後，這輩子都不會被痘疹所害。
這可是好東西啊，是老天體恤陛下愛民如子，才降下的福報。”、
“真有那麼神奇嗎？”
吳曄詢問道。
“那可不，以前陛下推廣，咱們不行，現在想要排個隊，可就難了！”
“為何這麼說？”
“客人您有所不知！”
車伕好不容易找個願意聊天的，分享欲十足。
他在吳曄等人麵前，開始秀起汴梁本地老炮的優越感。
“想說這痘苗吧，經書中說隻要如法行使，就能免除痘疹，一開始大家都不信，有錢的老爺們都等著咱們這些窮人去試，可咱們這些窮人哪有時間去給他們試毒。
所以一開始太常寺可是門可羅雀，還是那些官員為了給皇帝一些交代，強行讓一些人來鐘痘。
當時咱們可覺得那些人是倒黴蛋，有些人種痘之後，回去還病了幾天。
這一來一去，損失了不知道多少工錢，餓了幾天肚子。
可是後來大家發現不對勁……”
車伕說故事的本事不錯，還知道吊胃口。吳曄很配合：“怎麼不對勁了？”
“就是大夥發現啊，那些種過痘的人，真的不會發痘疹。
就說李老三吧，他們住的那個地方，其實前陣子發過痘疹。
他鄰居都死了，就他一家人好好的……”
天花病毒一直和人類共存，因為許多人已經是經曆過天花的緣故，有一些天然的隔離牆存在。
天花病毒並不是每一年都會大爆發，可是在貧民區，小規模的爆發一直冇有停過。
車伕說的就是一個小爆發的例子，也從這些例子中，佐證了痘苗的效果。
當這樣的事情發酵之後，官方也收到了足夠的回饋。
於是乎，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汴梁城的痘苗突然迎來了一個需求爆發。
就在這個關口，許多敏銳的官員，開始看到了其中的需求和利益。
“您看外邊這些人，都是最近爆發痘疹，覺得恐慌所以帶著孩子來接種的。
但這些狗東西，也配種痘？
老子排隊都排不上，何況是他們！”
車伕毫不掩飾對比他更下層的百姓的鄙夷，並且譏諷道：
“以前是官老爺們求都求不來他們種痘，現在痘苗貴了，可不是他們配用的東西。”
“這位……老漢，那你可知道，如今要怎麼搞到痘苗？”
他見車伕帶著疑惑的目光，吳曄解釋道：
“您看我到處行商，見多了瘟疫之事，也想獲一個保命的手段！”
聽聞吳曄主動開口，那趕車的老漢馬上咧嘴笑：
“客官想要，自然好說，不瞞您說，這汴梁城中的痘苗，如今的流向，就是您這種客人！
您要是想要，我可以給您介紹門路。”
“好說!”
吳曄從袖口中掏出幾個銅錢，遞給老漢。老漢咧嘴笑，露出裡邊已經冇有幾口的爛牙！
“最近風聲緊，想要痘苗，最好去禦街廊下市場找胡三爺，他手裡有痘苗的憑證，您拿著這個可以直接來太常寺種痘，老漢不白收您的錢，可給您說好了。
這痘苗哄搶，如今市場上龍蛇混雜，許多人就算花了錢，可得不到真東西。
您找胡三爺，給您的保準是真痘苗，他姐姐可是給太常寺某位老爺當妾，保準有效……”
“那若我大量購買？”
吳曄似笑非笑。
“您還想當二道販啊，這東西可出不了汴梁，不久就無效了！
不過您要是真的想要多，胡三爺那裡應該有，不過老漢提醒您，東西一多，咱也不敢保證三爺會不會摻東西！”
痘苗的儲存很不容易，有牛痘的病牛也不是什麼時候都病著。
冇有官方的資源調動，彆人很難找到靠譜的痘苗，市麵上許多號稱有痘苗的，也是魚龍混雜。
在車伕老漢的解說下，吳曄也大致明白了這麼多痘苗去了哪？
其實說白了，除了有權有勢的人家，市場上的主要購買者，就是商人。
宋商品貿易繁華，汴梁城更是聚集了大量的商人。
他們冇有權勢去搞到自己需要的東西，但卻有錢能買到。
官員截下資源，賣給商人，這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還有一些商人見有利可圖，也如吳曄一般，想要當個二道販子。
一個小小的痘苗，卻變成漁利的工具，吳曄在無奈感慨的時候，心中大概有了想法。
“請老漢引路！”
他又塞了幾個銅板給車伕老漢，得了錢的車伕，馬上帶著他們繞過太常寺，朝著禦街附近的廊下市場去！
……
“你要買痘苗，三千苗？”
一刻鐘後，吳曄帶著水生，已經出現在一個看似潑皮模樣的中年人麵前。
對方狐疑地打量吳曄，眼前人位麵也太過年輕了。
年輕到，他覺得對方是來找茬的。
直到吳曄讓水生，從車裡搬下來一些緡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