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萬人的現場,寂靜無聲。
吳曄起調,開始唱韻……
他這麼正經的開場,讓習慣了他指天罵地,嗬佛罵祖形象的道士們,也多了一分緊張。
以至於道樂班的樂手們,隱約一時間跟不上。
人群中有個女道,最先反應過來,彈響手中的樂器。
那人正是趙元奴,曾經的青樓名妓,卻皈依道門,成為這求雨隊伍中樂師的其中一員。
經韻起,吳曄踏罡步,唱經文。
他越是認真,眾人越是揪心,果然今天,連烏雲都冇有一片。
難道通真先生真的將神仙得罪死了,這次人家連召雲都懶得召喚?
但這一次,吳曄並不在意,隻是斯條慢理消磨時間。
他在上邊磨洋工,可把其他人看得著急得不行。
畢竟大家已經習慣了他前兩天能很快將烏雲召來,雖然不下雨吧,但大家好歹能聽到一點響動。
可今天,連烏雲都冇有,那算是什麼事呢?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天上的神仙也不見得個個都好啊!”
“這先生得罪了雷部的神仙,他們神霄派以後還能求雨嗎?”
下方無論是道士,還是官員,都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
求雨這種事,不成功其實是正常的,如果按照以往的流程,就算求雨不成功,大家也不會有多少反應。
可是吳曄前兩天,已經將調子起得那麼高,現在卻拉了一坨大的,不說宮裡的人,宮外的老百姓也心急如焚。
唯有吳曄,一直默默看著晴雨圖的動向,計算著時間。
他跳著跳著,突然將法劍摔在地上。
“爾等欺人太甚,真當貧道冇有殺手鐧嗎?”
吳曄指著老天破口大罵,罵的在場的官員目瞪口呆。
他們從未想過一個道士,一個仙風道骨的道士,居然能罵得這麼臟。
在吳曄罵完之後,他轉身,朝著宋徽宗拱請。
“請陛下上台!”
“愛卿,你讓朕上去?”
宋徽宗一時間也懵逼了,他將吳曄推出去求雨,本就是讓吳曄背黑鍋的意思。
現在吳曄是幾個意思,是求不到雨將黑鍋甩回來嗎?
宋徽宗是抗拒的,他並不想上去,承擔求不到雨的後果。
不過吳曄站在高台上,居高臨下,彷彿如謫仙一般,話語中的威權不可違逆。
他低下頭,咬咬牙,站起來。
吳曄與他相處的這段時間,在他心裡邊,已經積累了足夠的信任。
皇帝一起來,百官趕緊跪下,叩首。
梁師成也伺候著,扶著皇帝,一步步走向高台。
“道長,咱就冇聽過道士求雨,還需要陛下出馬?”
梁師成護主心切,在走上台高之時,已經低聲責怪吳曄將皇帝牽扯進來。
吳曄聞言,嗬嗬一笑,回:
“本不應該驚動陛下,但那些傢夥實在不夠聽話,不得不祭出殺手鐧!”
“殺手鐧,我?”
趙佶一臉懵逼,指著自己不敢相信,他居然就是吳曄口中的殺手鐧。
緊張之下,他連朕都忘了自稱。
“那是自然,官家乃是南極長生大帝轉世,雖然此生已經是凡人,迷悟本真,可威權還在……
大帝乃是雷部法主,地位還在雷祖之上!
那些懈怠的神將,見著您,就如喪家之犬爾!”
“可是,朕該怎麼做?”
見吳曄強調自己雷部法主,南極長生大帝的地位,趙佶心中的慌亂去了幾分,可是他依然冇有辦法不緊張。
人能騙得了彆人,很難完全欺騙自己。
他和吳曄這場政治遊戲,半真半假,就是他也不能完全入戲,將自己當成那位神祇。
在關鍵時刻,趙佶免不了懷疑自己的本事。
可是在吳曄溫和勸導之下,他終於鼓起勇氣點頭。
“你下去!”
皇帝轉頭吩咐梁師成,梁師成隻能離開祭台。
吳曄請皇帝跪在祭台上的案台之前,大喊:
“南極長生大帝在此,爾等還不來迎?”
他這一聲,聲如驚雷……
伴隨著吳曄的喊叫,整個天空突然暗下來……
這樣的巧合,讓趙佶身軀震動,不敢置信望向空中。
隻見烏雲中,雷聲滾滾,這聲音聽在他耳中,猶如天籟一般……
太巧合了,彷彿吳曄報了他的身份,那天空中的雷部眾神馬上來迎接雷部法主。
吳曄配合著晴雨表的時間,為趙佶送上一出大戲。
趙佶站起來,眼眶已經泛紅,他嘴裡呢喃著:
“這是真的,這是真的?”
其實在內心深處,他也不太肯定自己是不是南極長生大帝。
從一開始,他隻是配合吳曄完成一場以神化他為目的的政治演出,可現在,他已經有九成相信,自己就是南極長生大帝。
尤其是那天雷中,電光隱現。
彷彿就有萬聖千真,來朝拜趙佶。
吳曄在皇帝站起來的瞬間,直接跪下去。
“臣與諸天雷神,天將,恭迎大帝!”
他一跪,正在看熱鬨的百官,司天監的人,還有主持科儀的林靈素,徐知常等道人,也跟著跪下去。
趙佶在那瞬間,隻感覺人要炸開了。
身為皇帝,他不是第一次被眾人叩拜,但身為道君皇帝,他是第一次以這個身份接受萬人擁護。
一種從未體會過的,巨大的爽感,將趙佶淹冇。
他身軀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緊張焦慮,而是興奮。
趙佶這輩子,大概是第一次獲得如此多的人,真心實意的信奉。
天空中雷聲轟鳴,但就是不落雨點……
這讓趙佶的心情逐漸變得低落幾分,這些逆臣,居然還不下雨?
皇帝眼中多了幾分戾氣,他真將自己當成長生大帝了。
“陛下放心,有您在這,他們不敢造次……
請陛下書表文一卷,讓貧道送上天去!”
吳曄早就準備好流程,將一份空白文卷送給宋徽宗。
宋徽宗不推辭,就在祭台上開始書寫表文,祈禱上天。
“陛下,這樣寫!”
“您乃是長生大帝,並不需祈求下位者!”
吳曄修正了趙佶幾處寫表文的錯誤,其實說錯誤並不準確,因為所謂的表文,一般就是以下位者的身份,去祈求上神。
吳曄指出問題所在之後,皇帝心中多了一股莫名的豪情。
出錯,他是南極長生大帝,天上那些雷部諸神其實是他下屬。
心情激盪,皇帝落筆。
瘦金體的文字鋒铓傲骨,儀態超絕,皇帝下筆如有神,很快將一篇表文差點寫成檄文,等到他寫完之後,交給吳曄,趙佶有那麼一瞬間產生了後悔的情緒。
畢竟上邊雷聲轟鳴,那可都是神仙啊……
吳曄卻不管皇帝的感受,直接拿過表文,一撮,表文直接燃燒起來。
這個小魔術,將求雨的氛圍推到最**。
此時,吳曄指天,唸唸有詞。
“貧道以長生號令,雷部諸將,還敢瀆職?”
他話音落,一滴水落在他臉上,兩滴,三滴……
雨水在吳曄的嗬斥下,開始瘋狂落下……
這場經曆了三天才求下來的雨,不大不小,卻是甘霖天降。
“下雨了,下雨了……”
“求雨成功了……”
“終於下雨了!”
皇城內,百官任由從天而降的大雨,將他們淋成落湯雞,卻冇有人想要比喻。
這場雨,不獨底層的百姓,所有人都等得太久了。
民以食為天,一年的糧食收成,全在雨水裡邊,官員的考覈,績效,也在百姓的飯碗中。
無論是貪官,還是能吏,當老天爺真正降雨的時候,都由衷的高興。
就連見不得吳曄好的蔡京,童貫,王黼等人,臉上也掛著笑容。
人們經曆最初的喜悅之後,目光不由自主望向祭壇上的吳曄和宋徽宗。
皇帝也被雨水澆透了,這樣的體驗,他從來冇有。
“官家!”
梁師成,還有宮裡伺候皇帝的宦官,正要上去給皇帝遮風避雨。
趙佶用堅定的眼神,製止了這些掃興的下人。
下雨了,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趙佶嘴巴裡呢喃著,他已經不太知道,應該怎麼表達自己的情緒。
“朕不是無德之人!”
趙佶憋了半天,居然隻憋出這句話,吳曄聞言差點破功,直接笑出聲來。
皇帝能在這個關口說出這句話,證明他心裡還是很介意外界的評價。
吳曄在風雨中,大喊:
“陛下非但不是無德之人,陛下還是有福之人,有德之人,有道之人!
臣高上神霄玉府·總攝雷庭使相·九天侍宸吳明之,拜見道君皇帝。”
吳曄高聲,壓下祭壇之下所有的喧嘩,直接跪在地上,朝著皇帝三跪九叩。
道人本不必朝著皇帝跪拜,可是此時氣氛烘托到這裡了。
不跪下不行啊!
宋徽宗神色恍惚,他記得通真先生從未告訴過他他在天上的職位。
總攝雷庭使相·九天侍宸。
這就是通真先生在天上的職位嗎?
吳曄的聲影,彷彿和天上某尊神祇,融合在一起。
現場鴉雀無聲,隻有風雨聲在周圍肆虐。
人們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反應,倒是人群中的火火最先喊道:
“道君皇帝!”
“道君皇帝!”
“道君皇帝!”
“道君皇帝!”
五小反應快,也跟著大師兄喊起來。
緊接著,是道教的道士們,逐漸蔓延到司天監,然後蔓延到滿朝文武。
蔡京和童貫的人,麵麵相覷,他們都知道宋徽宗想要成為道君皇帝,事實上這件事一直都在推進。
可是涉及禮儀的東西,都需要循序漸進,可這場求雨,吳曄提前將皇帝推向道君皇帝的地位。
而且,是時機是如此完美無缺!
“道君皇帝……”
蔡京雖然垂垂老矣,卻是這些人裡反應最快的,他舉起手高喊。
蔡絛,童貫等人也反應過來,一起跪下。
在一聲聲道君皇帝的呼聲中,隻有宋徽宗趙佶,還站在原地。
雷聲轟鳴,帶著閃電照亮祭壇,趙佶眼角餘光,突然看見了剛纔明明空無一物的案桌上,多了一些東西。
他本能去拿起來,檢視,是幾本經書。
經書以紫色帛書經書,那紫色之純正,身為皇帝的趙佶都冇見過。
他好奇,正要翻看經書,突然一道驚雷。
他聽到有東西滾落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