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租房子------------------------------------------,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完了,這群孩子根本不怕她。 ,像二十多盞小探照燈,有明的有暗的,有老實的有賊的,還有兩雙明顯在琢磨她今天穿的這條褲子是什麼料子。靠窗倒數第三排那個紮翹辮子的丫頭,眼神最亮,也最不老實——那是李大麗,她親媽。,冇進化出四十七歲李大麗那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心裡想的全擺在臉上。此刻那張臉上寫滿了幾個大字:新來的老師,看著不太厲害。 “起立!”,像隻打鳴打到一半被掐了脖子的小公雞。二十多張木頭凳子“嘩啦”一聲往後推,磨水泥地的聲音能把人牙根兒酸倒。“老——師——好——”,稀稀拉拉,有的“師”字拐了三個彎,有的“好”字還冇落地人就往凳子上出溜。沐春風看見第二排那個叫張紅霞的小姑娘,一邊喊“老師好”一邊偷偷把手裡的橡皮泥往桌洞裡塞。:“建議您用三到五秒沉默注視全場,不要急於開口。根據本地教育慣例,新教師的第一印象至關重要。” 。。她冇說話,目光從左到右慢慢掃過。教室裡那點窸窸窣窣的動靜漸漸小了,塞橡皮泥的不塞了,摳桌洞的不摳了,連倒數第三排那個一直在偷偷擤鼻涕的男生都停下了。“同學們好。”她說,“坐下。”“嘩啦”一陣凳子響。,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字。粉筆是新拆的,還挺長,捏在手裡有點不習慣。未來的智慧黑板是意念感應的,你想想字,它就出來了,還帶五種字型可選。:沐春風。“我姓沐,沐浴的沐,春風的春風。”她轉過身,“從今天開始,我是你們的語文老師。”
冇人說話。還是那二十多盞探照燈,但有幾盞的光變了,從“這人不厲害”變成了“這人好像有點東西”。
“老師!”靠窗第二排的男生舉手,胳膊舉得筆直,身子都快站起來了,“你是從哪兒調來的?你穿的衣服咋這麼洋氣?你有物件冇有?”
教室裡“轟”地笑開了。
達西同步播報:“該生名陳建國,11歲,父親是罐頭廠車間副主任。性格外向,話多,無惡意。”
沐春風壓下一口氣,臉上冇露:“你叫陳建國?”
“是!”男生挺了挺胸脯,“老師你咋知道?”
“猜的。”沐春風拿起講台上的點名冊,“話最多的那個,就是你。”
笑聲更大了。陳建國撓撓後腦勺,跟著嘿嘿笑,倒也不惱。
沐春風冇笑。她等笑聲落下去,才說:“陳建國同學問的三個問題,我隻回答第一個。我從哪兒調來的?從很遠的地方。”
教室裡安靜了些。那二十多盞探照燈裡,有幾盞的光開始變了,多了點好奇,多了點說不清的期待。
沐春風翻開課本。
紙很糙,翻頁的時候沙沙響,油墨味直沖鼻子。扉頁印著“語文·四年級第一學期”,定價一毛八。課本的邊角被翻得捲了邊,封底蓋著個藍戳子——“五一小學圖書室”,下麵還有行鋼筆字:“愛護課本,輪流傳閱”。
“把課本翻到第一頁。”沐春風說。
又是嘩啦啦一陣翻書聲。有人的書頁粘在一起,捨不得撕,拿指頭蘸了唾沫慢慢撚;有人的書皮包著牛皮紙,角壓得整整齊齊,還用圓珠筆畫了朵小花。
沐春風等所有人翻到位,纔開始念。
“桂林山水——”
她不念“甲天下”,也不念“灕江的水真靜啊”。她把課本合上了。
“你們誰去過桂林?”
冇人應聲。二十多雙眼睛,有茫然,有好奇,還有兩雙在偷偷對視——李大麗和陳鼕鼕,用眼神交流著什麼秘密。
“冇去過不要緊。”沐春風說,“閉上眼。”
冇人動。
“閉眼。”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放輕了些。
這回有人閉了。張紅霞第一個,睫毛顫顫的。然後是王建軍,然後是那個一直在擤鼻涕的男生。一個傳一個,像推倒了多米諾骨牌。
沐春風也閉上眼。
“聽。窗外有風,對不對……”
教室裡很靜。操場那頭隱約傳來高年級體育課的口哨聲,短促,一長兩短。
“現在,把風想成水。”沐春風說,“不是河,不是江,是一麵湖。很大很大的湖,你站在湖邊,水是清的,能看見底下的石頭。”
她頓了頓。
“石頭是黑的,白的,還有帶青苔的綠的。水草在水底搖,慢悠悠的,像有人在水底扇扇子。”
冇人睜眼。那個擤鼻涕的男生擤到一半忘了擤,手指頭捏著鼻子,愣愣地聽。
“遠處有山。”沐春風說,“不高,圓圓的,一座接一座。山的影子倒在水裡,水就成了綠色的——不是草綠,不是墨綠,是那種...你們吃過青團冇有?糯米粉摻艾草,蒸出來那種透透的綠。”
“吃過!”陳建國猛地睜眼,“清明我姥姥做!”
教室裡笑成一片。他旁邊女生捅他胳膊:“老師讓閉眼,你睜眼乾啥!”
沐春風也笑了。
這是她站上講台後的第一個笑。達西在腦海裡說了句什麼,她冇聽清,光顧著看那些孩子們。有的還在閉眼使勁“看”山水,有的偷偷睜一條縫瞄她,還有李大麗,正拿課本擋著臉,跟陳鼕鼕咬耳朵。
課本冇擋住李大麗的側臉。十歲的小臉蛋,還冇長開,下巴有點圓,鼻子有點塌,跟她四十七歲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隻是四十七歲的李大麗不咬耳朵了,她開會、寫報告、給火星基地的丈夫打電話報平安,聲音壓得低低的,說“春風挺好的,你那邊氧氣夠不夠”。
沐春風收回目光,聲音放平。
“好了,睜眼吧。把課本翻到第三頁,我們念課文。”
下課鈴響的時候,沐春風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達西在腦海裡播報資料:“您本堂課共發言37次,提問覆蓋率68%,學生注意力集中時長較前日提升22%。”
“知道了。”沐春風用意念回他,手裡收拾著講台上的課本。
孩子們像開了閘的水,嘩地往外湧。有去廁所的,有去操場上瘋跑的,還有幾個圍在講台邊不走,探頭探腦看她。
陳建國又擠進來了:“老師!你下節課還上語文不?”
“上數學。”
“啊……”陳建國的臉垮成苦瓜,“數學有啥意思。”
“數學有用。”沐春風把粉筆盒放回抽屜,“會算賬,以後你爸罐頭廠盤庫存你幫得上忙。”
陳建國愣了一下,冇接話,撓著後腦勺出去了。
講台邊慢慢空了。沐春風直起腰,目光下意識往靠窗倒數第二排掃,那裡是空的。李大麗的板凳歪著,桌麵上攤著本翻開的語文書,人不見了。
她往外看。
操場上,兩個紮辮子的小丫頭正往雙杠那邊跑。跑在前頭的是李大麗,辮梢的紅頭繩快甩飛了;後頭追著的是陳鼕鼕,邊跑邊從兜裡掏什麼,掏出來一看,兩根皮筋,粉紅色的,還帶著亮晶晶的塑料珠。
沐春風靠在窗邊,看著她們把皮筋撐開,一頭拴在雙杠腿子上,一頭拴在李大麗的腳腕上。李大麗單腳站著,金雞獨立,身子晃晃悠悠,嘴還不停:“快點快點,今天先跳小皮球!”
陳鼕鼕蹲下繫鞋帶:“馬上馬上!”
風把她們的說話聲送過來,斷斷續續的,摻著皮筋啪啪抽地的脆響。
沐春風看了很久。
直到預備鈴響,李大麗滿頭大汗跑回座位,辮子散了半根,紅頭繩快掉下來了,她也不管,抻著脖子往窗外看陳鼕鼕有冇有跑回來。
沐春風走過去。
李大麗猛地把脖子縮回去,抓起課本,正襟危坐。
“頭繩。”沐春風說。
李大麗僵了一下,慢慢轉過頭,眼神裡有警惕、有打量,還有一絲“我是不是要挨批”的忐忑。她把手伸到辮子上摸了摸,摸到那根快脫落的紅頭繩,扯下來,攥在手心裡。
“上課紮好頭髮。”沐春風說,“散了影響聽講。”
“哦。”李大麗低下頭,開始笨手笨腳地往辮子上繞頭繩。繞了兩圈,散了;再繞,又散了。
沐春風看著她跟那根紅頭繩較勁,看了五秒。
“轉過去。”
李大麗愣了一下,乖乖轉過身子,背對著她。
沐春風把紅頭繩接過來。十歲小孩的頭髮又軟又細,不怎麼服帖,她費了點勁才把散落的碎髮攏進去,一圈,兩圈,三圈,繫緊。
“行了。”
李大麗轉回來,摸摸辮子,又摸摸辮子。她冇說話,但眼睛亮了,像外頭九月初秋的天。
“謝謝老師。”她說,聲音小小的。
沐春風“嗯”了一聲,走回講台。
數學課杜老師已經站在門口等了,胳膊下夾著三角板和量角器,朝沐春風點點頭。沐春風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李大麗正拿筆在課本空白處畫小人。小人有兩條翹辮子,辮子上紮著兩朵花。
下午放學,沐春風跟著班主任杜老師把隊伍帶到校門口。
二十多個小蘿蔔頭排成兩列,從矮到高,女生在前男生在後。張紅霞打頭,走得規規矩矩;陳建國殿後,邊走邊踢石子兒,被他前麵的女生回頭剜了一眼。
沐春風站在校門邊,一個一個數。
她的目光落在校門外那棵老槐樹下,整個人頓住了。
樹下站著個男人。
四十歲上下,個子挺高,有點駝背。他穿著藏藍色的工裝,胸口口袋上印著模糊的紅色字跡:“保蓄”,是保定蓄電池廠的廠服。手裡推著輛二八大杠,車擦得很亮,但後座綁貨架的鐵絲已經鏽了,纏了好幾圈黑膠帶。
他正朝校門口張望。
隊伍散了。孩子們像歸巢的麻雀,呼啦啦撲向各自家長。陳鼕鼕撲向她媽,王建軍被他爸一把撈上自行車橫梁,張紅霞牽著她奶奶的手往東走,邊走邊回頭朝沐春風揮手。
隻有李大麗,揹著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帆布書包,小步跑到槐樹下。
“爸!”
男人彎下腰,很自然地把她抱起來,放在自行車橫梁上。李大麗往前挪了挪,後背正好貼住父親的胸口。男人一手扶車把,一手從車頭網兜裡掏出一個東西,塞到李大麗手裡。
隔著幾十米,沐春風看不清是什麼。但她看見李大麗接過去,馬上低頭咬了一口,腮幫子鼓起來,嚼嚼嚼,像隻偷到糧食的小倉鼠。
是燒餅。涼了,表麵那層芝麻還亮晶晶的。
沐春風站在原地,腳像生了根。
那是她姥爺。李誌國。暮年時躺在病床上,手瘦成一把枯枝,還顫巍巍從枕頭下摸出一塊大白兔奶糖,塞給她外孫女春風:“吃,姥爺給你留的。”
她當時三十二歲,蹲在病床邊,把奶糖紙剝開,塞進嘴裡。
“甜。”她說。
姥爺笑了,嘴角扯了扯,已經笑不出年輕時那樣了。
沐春風使勁眨眼。
“沐老師?”
有人喊她。沐春風回神,看見李誌國推著車走近了幾步,李大麗還坐在橫梁上,手裡半塊燒餅還冇啃完,嘴邊一圈芝麻粒。
“您是李大麗的老師吧?”李誌國把車停穩,笑著點頭,“聽大麗回來說,新來位沐老師,教語文。我是她爸,姓李。”
“李師傅。”沐春風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像隔了一層什麼。
“您認識我?”李誌國有點意外。
“大麗點名冊上,家長那一欄寫的。”沐春風飛快地說,“您來接她放學。”
“是,是。”李誌國笑笑,“她媽在鑄造廠,離得遠,下班晚。我這邊蓄電池廠近,順路。”
他說話不急不慢,保定口音很重。
那聲音鑽進沐春風耳朵裡,像根細針,紮進最軟的那塊肉。
沐春風攥緊了手裡的點名冊。
“沐老師,”李誌國又開口,這迴帶點遲疑,“聽大麗說,您是外地調來的?”
“是。”
“那……住處找著了冇有?”
沐春風愣了一下。李誌國被她這愣怔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搓了搓車把:“我是說,咱這地方偏,廠子多,外地老師來,住是個事兒。
我們那個葦蓆公司宿舍,三樓有戶人家正招租,就是條件簡陋點……您要是冇找著地兒,我幫您問問?”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那戶人家是我工友的親戚,人厚道,租金不高。”
沐春風冇說話。
她怕一開口,聲音會抖。
李大麗坐在橫梁上,歪著腦袋看她,嘴裡嚼燒餅的動作慢下來。半塊燒餅攥在手裡,芝麻粒沾了滿臉。
“老師,”李大麗小聲說,“你住過來吧。我們那三樓曬衣服可方便了。”
沐春風看著她。十歲的臉,圓圓的,眼睛很亮。
“好。”沐春風說,“麻煩李師傅了。”
葦蓆公司宿舍在土路北頭,再往北就是西高莊。
土路不寬,兩邊種著洋薑,花開得正好,明黃明黃的一大片,襯著灰撲撲的土牆和遠處煙囪的黑煙,像誰不小心打翻了顏料罐。洋薑的杆子比人還高,葉子肥綠,風吹過,嘩啦啦響成一片。
走過罐頭廠宿舍那片新樓,牆皮還白著,窗玻璃亮堂堂,樓下停著好幾輛嶄新的自行車。再往北,樓舊了,菸廠宿舍,紅磚外牆被多年的煤煙燻成灰黑,陽台上堆著蜂窩煤,晾著小孩的衣褲。
最北頭,孤零零杵著一棟五層樓。
那是葦蓆公司宿舍。
樓是真舊。外牆的水泥抹麵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麪灰黃的磚。樓道口冇有門,直接敞著,黑洞洞的,兩邊堆著各家的雜物——兩輛破自行車、一捆捆舊報紙、幾個醃鹹菜的大缸。一樓東頭那戶在門口搭了個小棚子,棚頂壓著幾塊磚頭,怕風颳跑。
“就這兒。”李誌國把自行車支好,“三樓,中邊那戶。”
他頓了頓,朝樓道裡喊:“老陳!老陳在不?”
冇人應。倒是二樓探出個頭來,是個係圍裙的中年女人,手裡還拎著鍋鏟:“誌國呀?找老陳?他出去了,好像去買煤。”
“那等他回來再說。”李誌國轉頭看沐春風,“沐老師,要不您先上樓看看房?鑰匙在門口磚底下壓著,老陳跟我打過招呼。”
沐春風跟著他們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