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龍------------------------------------------,阿龍帶我去見第一個客人。——白襯衫、黑西褲、一雙打折的皮鞋。三樣東西加起來不到一千塊,但穿在身上之後,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那個在流水線上擰螺絲的陸子吟變得很遠很遠了。“今日教你接客。”阿龍一邊開車一邊說,“客人姓吳,大陸過嚟嘅,做建材生意。身家大概兩三千萬,唔算好有錢,但繫好賭。幾乎每個月都嚟一次。”“他的輸贏情況怎麼樣?”“輸。呢兩年加埋輸咗最少四五百個。”阿龍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說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不過佢生意好,頂得住。呢種客最好,長期、穩定、唔會爆。”。,肚子微微凸起,穿一件Crocodile的Polo衫,領子立著,皮帶扣上有個巨大的金色Logo。他隨身帶了一個棕色的手包,脹鼓鼓的,阿龍後來告訴我裡麵裝了三十萬港幣現金。“龍哥!”吳老闆一上車就拍著阿龍的肩膀,“這次我有個新策略,研究了半個月,肯定穩贏!”“吳總咁叻,一定掂!”阿龍滿臉堆笑地附和著,從後視鏡裡對我使了個眼色。。他所謂的研究了半個月的策略,就是上網看了一堆百家樂“必勝法”——什麼“三珠路”、“五珠路”、“小路”、“大眼仔”、“曱甴路”。每一套理論都說得天花亂墜,但實際上了賭桌,連他媽的三把都撐不過去。。他相信賭博有技術含量,相信隻要研究得夠深就能打敗賭場。他不知道百家樂的莊閒概率是固定的,長期下來不管你怎麼下注,賭場的優勢永遠在那裡,不多不少,剛好把你所有的運氣吃乾淨。。我隻是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阿龍和吳老闆在後排談笑風生。他們聊大陸房地產,聊股市,聊哪個夜總會的妞正點。吳老闆笑得前仰後合,彷彿接下來的那個晚上不是在賭桌上送錢,而是在參加一場老朋友的聚會。——讓客人覺得,你不是在賺他的錢,你是他的朋友。運氣好的時候陪他慶祝,運氣差的時候幫他分析。永遠站在他那邊,永遠理解他,擁抱他,讓他對你產生依賴。。。門口是巨大的音樂噴泉,大堂裡掛著真正的古董畫,走廊兩側擺滿了鮮花。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你——你花的每一塊錢,都值得被這樣隆重地對待。
阿龍領著吳老闆直接去了貴賓廳。我在後麵跟著,手裡拎著吳老闆的行李,像一個真正的小弟。
貴賓廳裡,榮哥已經在等著了。
他今天換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式襯衫,手上那串蜜蠟換成了沉香。看到吳老闆進來,他站起來微笑著伸出手:“吳總,幾月冇見,發福咗啊。”
“榮哥!上次輸咗咗多,呢次一定要討返嚟!”吳老闆握著榮哥的手,用力搖了搖。
“賭檯上嘅嘢,有贏有輸,最緊要開心。”榮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引導吳老闆坐到賭桌前。
吳老闆開啟手包,把三十萬港幣碼在桌上。所有人都看著那摞錢,但冇有人露出驚訝的表情。在這裡,三十萬是起步價。
荷官開始派牌。
吳老闆的新策略第一注就輸了。他押了莊,閒家開出了九點,直接秒殺。五萬塊,從開牌到結束大概花了二十秒。
二十秒。我在流水線上擰一顆螺絲大概要十五秒。
吳老闆冇有慌,反而笑了笑:“唔緊要,新策略第一注係試水。”
第二注他押閒。莊家開出了八點,又輸了。又是五萬。
第三注他改押莊。然後閒家補牌補成九點。
三注,十五萬,三分鐘。
我開始明白阿龍跟我講的那句話了——“我唔係拉客去賭,繫帶客去輸。”不是他能力不行,是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場遊戲的結局。在這個遊戲裡,他不是參與者,他是站在賭場那邊計分的人。
有時候,他是那個故意翻開陷阱的人。
兩個小時後,吳老闆的三十萬輸光了。他的新策略一共幫他贏了大概三次,輸了大概二十幾次。中間有一段時間他曾經從三十萬贏到了四十五萬,阿龍在旁邊拍著他的肩膀說“吳總今日手氣正”,建議他“趁旺再衝一衝”。
他冇忍住,繼續下注。一個小時後,四十五萬變成了零。
吳老闆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不是憤怒,不是絕望,而是一種很奇怪的空洞。他盯著麵前的空桌麵,眼睛一眨不眨。那種空洞我很熟悉——我在陳海生臉上見過,在那個破了產的山西煤老闆臉上見過,在所有輸光了還想翻本的賭徒臉上見過。
“吳總,今日運氣差少少,下個月再嚟過啦。”阿龍把一杯熱茶遞到他手上,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唔信。”吳老闆忽然說,聲音很低。
“咩?”
“我唔信成晚都輸。再借我二十個。”
阿龍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開來。他看了一眼榮哥,榮哥微微點了點頭。
“吳總,我幫你安排。”
二十萬的裡碼很快擺到了吳老闆麵前。他拿起籌碼的動作又急又猛,像溺水的人抓住救生圈。
二十分鐘後,二十萬也輸光了。
吳老闆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忽然變了。變成了笑容。他笑著跟阿龍握手,笑著說“下個月再嚟”,笑著走出了貴賓廳。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比任何一種麵部表情都要絕望。
後來我在澳門見過無數次這樣的笑容。輸到一定境界,他們的臉就會自動戴上這樣一個麵具。因為這輩子不能哭,特彆是不能在這個收割他們的地方哭。
那天晚上送走吳老闆之後,阿龍帶我去了一家大排檔。
他點了半打啤酒、一碟椒鹽九肚魚、一碟豉汁炒蟶子,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氣喝掉半杯,然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你今日睇到咗咩?”他問我。
“看到了一個賭徒輸光的過程。”
“錯。”他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你睇到嘅係錢點樣從一個口袋轉移到另一個口袋。吳老闆嘅三十萬加二十萬共五十萬,其中賭場賺咗一部分,廳主榮哥賺咗一部分,而你同我——”
他伸出一隻手,張開五根手指。
“今晚我哋兩個夾埋,碼傭加碼差價,大概賺咗三萬五。”
三萬五。
一晚上。
我在流水線上擰三個月的螺絲,他在酒桌上喝兩杯酒的功夫就賺到了。
“仲要分返三成俾榮哥,”阿龍補充道,“不過呢單嘢係小Case。真正嘅大客一次過嚟玩幾百個,一晚上落嚟你賺十幾二十萬都有可能。”
他給我倒了一杯酒,推到我麵前。
“飲。”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青島啤酒,冰的,很苦。
“驚唔驚?”他又問。
“驚什麼?”
“驚自己有一日都會變成吳老闆。”
我握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不會。”我說,“我不賭。”
“個個都係咁講。”阿龍笑了,笑得很意味深長,“陳海生三年前都係咁講。”
那個名字落在我心上,像一塊冰冷的鐵砧。我冇有接話,隻是悶頭把那杯酒喝完了。
阿龍又給我倒了一杯。
“不過你真係要學嘅,唔係點氹客上枱。係另一樣嘢。”
“什麼?”
“點氹自己。”他豎起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喺澳門呢個地方,最難過嘅唔係良心嗰關。係你睇住佢哋一個一個輸光、破產、跳樓,而你要對佢哋笑。”
那晚回到家已經淩晨三點。陳海生還冇睡,一個人坐在黑暗裡抽菸。菸頭的紅光在他指間明滅,映著他半張臉的輪廓。少了那根手指的左手擱在膝蓋上,像一件被摔碎又粘起來的瓷器。
“開始了?”他問。
“嗯。”
“什麼感覺?”
“冇什麼感覺。”
他在黑暗裡笑了一聲。那聲笑很輕,但刺得我心裡一凜。
“冇感覺就對了。”他把菸頭摁滅在窗台上,躺回床上,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當年我也冇感覺。”
房間很安靜。遠處威尼斯人的鐘樓正在報時,低沉悠長的鐘聲在夜空中迴盪。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想著那五十萬港幣,想著吳老闆離開時的那個笑容,想著阿龍說的那句“最難氹嘅係自己”。然後我想,隻要我不賭就冇問題。我想賺錢還債,帶表哥回家。我想得很清楚,邊界分明。
我他媽想得真透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