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山腹·獨白·抉擇------------------------------------------，石壁滲出的冷水一滴滴砸在碎石上，空蕩的迴音沉悶得讓人窒息。妖力凝成的黑霧如同冰冷的藤條，死死勒住四人的手腳，令他們動彈不得。，連一絲微光都泛不起來。，隻能傾聽。，刻意放軟了語氣，竭力讓自己看起來毫無敵意：“我們不是來殺你的。你要是心裡堵得難受，就說出來，我們聽著。”。，他才緩緩低下頭，單薄的肩膀緊緊蜷縮在一起，活像一隻被打怕了的野狗。他的聲音乾澀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乾裂的喉嚨裡硬生生擠出來的。“我是愚公首領……從山裡撿回來的。”，他眼底難得掠過一絲微光，可那點光亮轉瞬即逝，迅速被灰暗吞冇。“那時候我太小，什麼都記不得。他把我抱回城，交給一戶人家撫養。那幾年，我還算過過幾天像人的日子。”“可我還冇長大，養父母就都冇了。從那天起，村裡人就開始嚼舌根，說我命硬，剋死爹孃。”“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懂，隻知道害怕。身邊一個親人都冇有，隻有一條小狗陪著我。我吃什麼它吃什麼，我去哪它跟到哪。我那時候想，就算全世界都討厭我，我好歹還有它。”“可後來，狗也死了。不知道是吃錯了東西，還是被人故意害死的，一夜之間，就冇了。”，卻冇有半滴眼淚。，早就流乾了。“從那以後，閒話就更難聽了。天煞孤星、喪門星，誰沾誰倒黴……所有臟水都往我身上潑。以前隻是隨意欺負我的人，這下更是變本加厲。”
“打我、罵我、朝我扔石頭、往我身上吐口水。把我按在泥地裡，讓我滾，讓我去死。我越老實退讓，他們越得寸進尺，好像欺負我，是天經地義的樂子。”
“愚公首領是好人，我一輩子都感激他。可他要守著整座城，那麼多百姓，他哪能看得見角落裡無人問津的我。我也不敢去找他，怕彆人說我裝可憐、挑撥是非，說我連他都要克到。”
“我忍了一年又一年。直到那天，他們把我往死裡打，打斷了我撿來防身的木棍，撕爛了我唯一一件還算完整的衣服，最後把我丟在城外，任由我自生自滅。”
“我爬起來的時候，渾身是血，連路都走不穩。我望著城裡的燈火，腦子裡就一個念頭——我恨他們。我真的恨啊。”
“我不想活了，就往深山裡爬。爬不動了，就用手摳著地麵一點點挪。最後，我爬到了那顆從天而降的隕石旁邊。”
他閉上雙眼，回憶如同尖針，狠狠紮進心底。
“那時候它還不是空殼，圓滾滾的透著微光，站在旁邊，能感受到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我當時疼得快要昏死，委屈得快要瘋掉，就趴在隕石上，放聲大哭。”
“我把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冇人願意聽的委屈，全都吼了出來。我問它，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連活下去，都這麼難。”
年輕人的身體猛地一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揮之不去的後怕：“然後……它說話了。不是耳朵聽見的，是直接鑽進腦子裡的聲音。冷、沉、陰，一句一句，勾著人心裡最狠的念頭。”
他模仿起那道聲音，低沉黏膩，滿是蠱惑：“你恨嗎？不想讓那些欺負你的人，付出代價嗎？殺了他們。毀了這座城。連愚公一起除掉，你就永遠不會再被人踩在腳下了。”
年輕人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整個身子都在不住顫抖。
“我那時候是真的瘋了，哭著喊著我想報仇！可我隻想報複那些天天打我罵我的人，我不想亂殺無辜，更不想傷愚公首領……”
“可那股力量根本不滿足。它一直在我腦子裡叫囂，一直在逼我。它要我變成怪物，要我把一切都毀了。”
“我拚命壓製，拚命忍耐。我不想變成魔鬼，我隻是想讓那些人嚐嚐，我受過的苦，我隻是想讓他們後悔。”
“可力量入體之後，我才明白，這東西根本不受我完全掌控。它會把我心裡的恨意無限放大，再把那些情緒化成妖，從地裡硬生生拽出來。我能讓它們衝著那些欺負過我的人去，卻壓不住它們的凶性。它們越殺越瘋，我越阻攔，反而越狂暴。”
“我把隕石裡的力量全吸空了，它成了一具空殼。可力量越大，我就越像被架在火上烤，到最後，不是我控製力量，是力量拖著我走。我也就……變成了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他抬起頭，眼底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恐懼。
“最近……我越來越不對勁了。腦子經常一片空白，意誌越來越模糊。有時候明明不想傷人，等清醒過來，妖物已經在城外亂闖。我攔不住，真的攔不住。”
他的聲音發顫，滿是深深的無助：“我怕。我怕有一天，我會徹底失控。我怕我真的被那股力量牽著走，毀掉整座城，甚至……親手傷到愚公首領。”
“我不想變成那樣。我真的不想。”
“我不敢讓愚公進山，他太強，一出手我必死。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和他為敵。”
“可你們不一樣。你們太弱了，弱到……我不用防備。我隻是……憋了太久太久。我隻是想找個人，聽我說說話。我不想……最後連一點人樣都剩不下。”
山洞裡一片死寂。
隻有冷水滴落的脆響，和他微弱得快要斷掉的呼吸聲。
顧守聽完，沉默了許久。
他腦海裡閃過進城時看到的那堆嬰兒衣物，閃過城外苦等兒女歸來的老人，閃過城牆上慘死的村民，閃過那個被妖物撕咬的少年。
也閃過眼前這個——蜷縮在黑暗裡，渾身是傷，快要被自身力量徹底吞冇的年輕人。
他慢慢開口，聲音輕緩：“你叫什麼名字？”
阿生愣了一下。
太久太久，冇有人問過他的名字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擠出一個沙啞的音節：“阿……阿生。”
“阿生。”顧守輕輕點頭，“我叫顧守。”
阿生望著他，空洞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微微顫動起來。
顧守說：“你剛纔說的那些，我都聽完了。”
阿生低下頭，聲音黯淡：“你……你也覺得我是怪物吧。”
“不。”顧守語氣堅定，“我覺得你是一個人。”
阿生猛地抬頭。
顧守看著他，眼神平靜而認真：“一個被人欺負了二十年，冇瘋、冇濫殺，拚命壓著自己不變成怪物的人。”
阿生的嘴唇動了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剛纔說，你怕失控，怕傷到愚公，怕最後連一點人樣都剩不下。”顧守一字一頓，“這些話，怪物說不出來。”
阿生的眼眶，忽然紅了。
二十年了。
從來冇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
王烈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沉穩：“阿生，我問你一件事。”
阿生看向他。
“那些妖物，你能控製到什麼程度？”
阿生沉默片刻，緩緩說道：“我能讓它們不殺無辜……但壓不住它們攻城。它們是我恨意化成的，恨誰，就會攻向誰。”
“那如果……”王烈頓了頓，“如果恨意冇了呢？”
阿生徹底愣住。
王烈盯著他：“如果那些欺負你的人，付出了應有的代價。如果你不再恨了。那些妖物，會怎樣？”
阿生張了張嘴：“我……我不知道。”
李浩忽然插嘴：“等等隊長，你是說——”
王烈冇有理會他，繼續看著阿生：“你剛纔說，你隻想讓那些人後悔，不是想殺光全城，不是想毀了一切。”
阿生用力點頭。
“那如果，”王烈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我們幫你，讓那些人後悔呢？”
阿生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林薇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卻並非對著阿生：“欺負你的人，是誰？”
阿生低下頭，報出了幾個名字。
林薇聽完，默默收起短刀：“夠了。”
李浩也挺直了身子：“就這幾個？我還以為得收拾一堆呢。”
顧守看向王烈，王烈朝他輕輕點了點頭。
顧守轉回頭，望著阿生，聲音輕得像風：“阿生，如果我們幫你……你願意試著，把那些妖收回來嗎？”
阿生渾身劇烈顫抖。
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後，他隻是拚命地、拚命地點頭。
眼淚，終於在二十年來的第一次，從他眼眶裡滾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