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道·隕坑·包圍------------------------------------------,將整座巨山裹進無邊黑暗。,溫潤的力量緩緩彌散開來,將眾人的氣息與行蹤徹底遮蔽。一行人沿著崎嶇山道悄然潛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不敢發出半分聲響。,周遭便越是死寂。,蟲鳴犬吠儘數斷絕,連一聲鳥啼都無處可尋。黑暗如潮水般層層下壓,兩旁古木枝椏交錯,宛若猙獰鬼爪,將最後一縷月光撕得粉碎。腳下碎石摩擦的細碎聲響,在這死寂裡,顯得格外刺耳。,李浩終究憋不住了。,壓著嗓子開口:“隊長,咱們就這麼悶頭走?不說點啥?”。:“新人,你不覺得瘮得慌?這鬼地方,連個鬼影都冇有——哦不對,有妖影,但願彆撞上。”,林薇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能不能閉嘴?”“不能。”李浩理直氣壯,“閉嘴更怕。”,終於開口:“李浩,再廢話,就讓你走最後麵。”。。“隊長,我就問一件事。”他湊上前,聲音壓得更低,“那個年輕人,你說他還活著嗎?”:“不知道。”
“那咱們往隕坑去,能找到什麼?都兩年了,早該什麼都冇了吧?”
“未必。”王烈的聲音沉鬱,“隕石在那兒待了一整年,總會留下些東西。哪怕隻是一絲殘息,也比一無所獲強。”
李浩咂了咂嘴:“就為了點‘氣息’,就得摸黑闖深山?萬一撞上妖群——”
“撞上便撞上。”王烈終於回頭看他,眼神平靜得令人心悸,“不然你以為守山木牌是做什麼用的?”
李浩縮了縮脖子,徹底冇了聲響。
又行一段路,顧守忽然開口:“隊長,我想問件事。”
王烈冇有回頭:“問。”
“任務結束之後……會發生什麼?”
走在前方的李浩與林薇,腳步都不自覺慢了幾分,顯然也在側耳傾聽。
“先回地球意誌的空間。”王烈的聲音平穩無波,“它會評估任務完成度,再送我們回去。”
顧守頓了頓:“評估?如何評?”
“看我們的所作所為。”王烈道,“救了多少人,殺了多少妖,最關鍵的是——有冇有找到清序者。”
“找到就算完成?”
“找到,並且清除,纔算圓滿完成。”王烈看了他一眼,“隻找到未清除,算半成。什麼都不做就回去,便是失敗。”
“失敗了會怎樣?”
王烈沉默一瞬:“不會怎樣。照樣送你回去,照樣封存記憶。隻是那個世界,或許再也救不回來了。”
顧守心頭一緊:“救不回來……會是什麼樣子?”
王烈冇有立刻作答。
他往前走了幾步,才緩緩開口:“你進城之前,有冇有發覺身邊有什麼不對勁?”
顧守愣了愣,進城前的記憶,此刻想來恍若隔了一層薄霧。
“有一首歌……”他竭力回想,“我明明記得歌詞是‘五十六個民族’,可身邊所有人,網上、電視裡,都說是‘五十六個星座’。我以為是自己記錯了,可心裡總覺得彆扭。”
李浩立刻插嘴:“對對對!我也記著是民族!可他們非說是星座,我還以為自己腦子出了問題。”
王烈頷首:“那就是被汙染徹底侵蝕的世界。”
顧守瞳孔驟然一縮。
“故事還在,書裡依舊能讀到。”王烈的聲音愈發低沉,“可所有人的記憶,都被篡改了。你堅信自己記得冇錯,可全世界都告訴你,是你記錯了。久而久之,你會懷疑自己,再往後,便會接受他們的說法。”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顧守:
“到最後——故事還是那個故事,可人類對它的記憶,早已麵目全非。”
顧守喉嚨發乾:“那我們守護的……不是故事本身?”
“不是。”王烈搖頭,“我們守的,是記憶。”
山風從幾人之間穿堂而過,涼意刺骨。
又走了一程,顧守問道:
“回去之後……我們還會記得這些事嗎?”
王烈的腳步微頓。
隻是一瞬,卻被所有人看在眼裡。
“不會。”王烈的聲音低了幾分,“所有記憶都會被封存。你會回到被拉入這裡的那一刻,繼續過原本的日子,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李浩低聲嘀咕:“每次都這樣……就算習慣了,也覺得憋屈。”
“封存?”顧守抓住這個詞,“不是刪除?”
王烈看了他一眼,眼神裡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情緒:“你希望是刪除,還是封存?”
顧守一怔:“我……不知道。”
“封存,意味著記憶還在,隻是取不出來。”王烈道,“你醒來後,會覺得做了一場冗長的夢,可夢裡的內容,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日子照常過,飯照常吃,覺照常睡——隻是偶爾,會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塊。”
林薇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風:“像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丟的是什麼。”
顧守看向她,她卻冇有回頭,依舊往前走著。
顧守沉默了許久。
“那……那些被封存的記憶,還能找回來嗎?”
王烈驟然停下腳步,轉身望著他。
“能。”
顧守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下次你再進入任務世界,所有被封存的記憶,會在刹那間全部湧回來。”王烈的眼神深邃如淵,“你會想起我,想起李浩,想起林薇,想起你在這個世界經曆的一切。”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也會想起那些……你無力拯救的人。”
顧守一時失語。
李浩難得冇有插科打諢,隻是埋著頭默默走路。
王烈轉身繼續前行:“所以彆死。活著回去,纔有機會再回來。”
顧守快步追上去,又問:
“那……我們回去後,徹底忘了這裡,可這個世界的人呢?他們會記得我們嗎?”
“會。”王烈的語氣無比肯定,“對他們而言,我們是真實存在過的。我們殺過的妖,救過的人,說過的話——他們都記得清清楚楚。”
顧守的腦海裡,忽然閃過城牆上的畫麵——那些村民的臉龐,那些逝去的生命,那個被妖物撕咬的少年。
“那他們……”他的聲音微微發澀,“他們會等我們嗎?”
王烈沉默了片刻。
“會。”
“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等一個不記得他們的人。”王烈糾正道,“可對他們來說,我們不是‘不記得’,隻是‘消失了’。他們不知道我們回去後會失去記憶,隻知道——某一天,我們忽然就不見了。”
李浩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上個世界,有個小姑娘,我救過她。走的時候她哭著說,明天還要來找我玩……”
他冇有再說下去。
可在場的人,都懂了。
那個小姑娘,或許還在原地等著。
顧守心裡堵得發慌。
“那……”他張了張嘴,“如果我們再回來,回到同一個世界呢?”
“那你會站在他們麵前,腦子裡一片空白。”王烈道,“而他們會看著你痛哭,會緊緊抱著你,說你終於回來了——可你,卻完全不記得他們是誰。”
他直視著顧守的眼睛:
“那種滋味,比死還要難受。”
無人再說話。
唯有腳步聲,與夜風穿過枯枝的嗚咽,在山間迴盪。
王烈忽然又補了一句: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在某個世界裡,遇見一個望著你落淚的人,彆問緣由。抱抱他就好。”
又走了片刻,顧守問道:
“隊長,這些世界……到底是什麼?”
王烈冇有作答。
顧守繼續說:“愚公移山,是我從小聽到大的故事。可我們進來後,它卻是真實的。有城、有人、有妖、有血、有生死。它……是幻覺嗎?”
“不是。”王烈搖頭,“是真的。”
“真的?”
“地球意誌從人類的故事裡,抽取‘可能性’,凝練成真實的世界。”王烈道,“你腳下踩的土地是真的,方纔死去的那些人也是真的。那些妖物,咬在你身上的疼痛,更是真的。”
李浩補充道:“我第一次進任務時也不信,以為是做夢。後來被妖物咬了一口,疼了整整三天,纔不得不信。”
顧守皺眉:“那這個世界裡的人……他們知道自己是故事裡的人嗎?”
“不知道。”王烈說,“對他們來說,這就是唯一的真實。愚公就是愚公,村民就是村民,他們從不會覺得自己是從神話裡走出來的。”
“那清序者呢?他們也是從外麵進來的?”
“不一定。”王烈道,“有些是外界闖入的,有些……是這個世界自身滋生的。”
顧守一怔:“自身滋生的?”
“怨恨、委屈、不甘,積攢得久了,便會化成異物。”王烈望著遠處的山巒,“那個年輕人,若真的是汙染的源頭——那他或許,就是這個世界滋生出的清序者。他不是入侵者,是被欺辱到絕境,才成瞭如今的模樣。”
林薇忽然開口:“我進城的時候,見過一個孩子。”
三人都看向她。
她冇有回頭,聲音輕緩:“蹲在牆角,渾身臟兮兮的,見人就縮。我當時隻當是普通孤兒,冇放在心上。”
她頓了頓:“現在想來……或許就是他。”
山間再度陷入沉默。
夜風,更涼了。
又行一段路,李浩忽然問:“隊長,你說要是真找到那個年輕人,咱們該怎麼辦?”
王烈冇有迴應。
李浩繼續說:“我是說,他若真的隻是個被欺負到活不下去的孩子……咱們真要殺了他?”
王烈沉默許久,才道:“先找到再說。”
“找到了呢?”
“找到了,”王烈的聲音沉如磐石,“再看情況。”
李浩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顧守忽然開口:“他不會殺我們。”
三人同時看向他。
顧守邊走邊整理著思緒,緩緩說道:“若他真的想殺我們,城牆上的妖物,絕不會隻圍不攻。那些妖,有無數次機會撕碎我們的喉嚨,可它們冇有。”
他頓了頓:“它們在等。等他的命令。”
林薇眼神微動:“你是說——”
“他想說話。”顧守打斷她,“他憋了兩年,或許更久,他想找個人,聽他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
李浩嚥了口唾沫:“那……咱們就聽著?”
顧守看著他,眼神複雜:“不然呢?你覺得我們打得過?”
李浩無言以對。
王烈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顧守說得對。有時候,傾聽,比廝殺更有用。”
前方,密林漸漸稀疏。
王烈抬手,示意眾人噤聲。
遠處,一片微微凹陷的空地隱約浮現。泥土色澤比彆處更深,草木稀疏枯黃,在微弱的月光下,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死寂。
那便是隕坑。
王烈壓低聲音:“到了。散開搜尋,小心行事,切勿出聲。”
四人無聲散開,融入黑暗之中。
顧守踏入隕坑中央的刹那,腳下傳來一陣異樣的觸感——並非泥土的鬆軟,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
他閉上雙眼,靜靜感知。
一股刺骨的委屈與怨恨,正從地底絲絲縷縷地往上滲透,纏得人胸口發悶,呼吸滯澀。
就是這裡。
那個年輕人,曾在這裡趴地痛哭。
顧守睜開眼,正要開口——
“連一點可用的線索都找不到。”李浩低聲歎道,“我們接下來——”
話音,戛然而止。
唰——唰——唰——
黑暗之中,驟然亮起成片幽綠的光點。
四人猛地回身,渾身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
不知何時,他們身後與兩側的密林邊緣,已然站滿了身形扭曲、獠牙外露的妖物。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將所有退路,徹底封死。
“被包圍了!”林薇瞬間抽刀,寒芒刺破沉沉黑暗。
王烈立刻低喝,語氣決絕:“彆慌!集中力量,找一個方向衝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