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夜風正烈,沙礫打在牛皮帳上簌簌作響,常二郎指尖摩挲著軍事要塞圖,指腹被粗糙的羊皮磨得發澀。娜仁托婭立在一旁,安慰常二郎,“二郎,大汗脫古思帖木兒本就狡猾,你不要憂心忡忡了……”娜仁托婭看他眉頭緊皺,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鎮山蠱蟄伏在她腕間,金芒黯淡——方纔連番探查蠱陣,早已耗去了它大半靈力。
常威垂首立在帳中,甲冑上的血汙早已凝作黑痂,一身悍氣被連日撲空磨得隻剩焦躁,喉間滾出悶聲道:“將軍,斥候剛傳回訊息,漠北各部落動靜詭異,尤其是瓦剌部,往日裡見了北元殘兵便躲,今日卻頻頻調兵,往黑沙穀西側迂迴,似是在窺探我軍動向。”
常二郎眸色一沉,抬眼時寒光乍現:“瓦剌?”
瓦剌部素來與北元大汗麵和心不和,脫古思帖木兒盤踞漠北時,瓦剌便陽奉陰違,暗中擴充勢力,如今大汗兵敗逃亡,如同喪家之犬,瓦剌豈會放過這坐收漁翁之利的良機?
常二郎剛要開口再問,帳外突然炸起一陣淒厲的嚎叫聲,緊接著便是金鐵交鳴、士卒慘嚎,混著漠北夜風,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
“敵襲!”
“是瓦剌騎兵!”
常二郎猛地拍案而起,長槍順手抄起,槍尖磕在帳柱上,發出一聲清越震響。娜仁托婭腕間鎮山蠱驟然金光大盛,蠱鈴急響如驟雨:“是瓦剌精銳!他們繞開了外圍斥候,直撲我軍主營!”
常威怒喝一聲,提刀便衝:“這群狼心狗肺的東西!趁我軍疲憊偷襲,簡直卑劣!”
常二郎大步踏出帳外,眼前景象讓他眉峰擰成鐵疙瘩——夕陽沉落,暮色四合,黑沙穀口儘是混亂。四萬明軍連日追敵、遭遇蠱陣伏擊,本就人困馬乏,士卒們臉上帶著疲憊與慌亂,甲冑歪斜,兵器散亂,瓦剌鐵騎卻如黑雲壓城,藉著沙霧掩護,從西側沙丘猛衝而來,馬蹄踏碎黃沙,彎刀在暮色中閃著冷冽的光,所過之處,明軍士卒接連倒地。
更可恨的是,瓦剌騎兵竟裹挾著少數北元殘兵,混在陣中釋放蠱霧,淡紫色的瘴氣隨風飄散,明軍士卒吸入便頭暈目眩,陣型瞬間崩散。
“穩住陣型!盾手靠前!”常二郎聲如驚雷,長槍橫掃,將一名衝至近前的瓦剌騎士挑飛半空,鮮血濺在他染塵的臉頰,更添戾氣,“弓弩手壓製!彆亂!”
可喊喝聲終究壓不住混亂。連日追敵無果、屢遭蠱術伏擊,本就讓軍心浮動,此刻遭此突襲,士卒們疲於奔命,陣型一散再散,瓦剌騎兵趁勢穿插,直撲中軍大帳,顯然是衝著常二郎而來,欲一戰擒殺明軍主將,徹底掌控漠北局勢。
娜仁托婭緊隨其後,指尖掐訣,鎮山蠱金芒席捲,衝散撲麵蠱霧,可瓦剌軍中竟也藏著蠱師,幾道陰毒蠱氣直逼而來,逼得她連連後退,眸色凝重:“他們早有準備,連剋製我蠱術的手段都備好了!”
戰況急轉直下,明軍節節敗退,營帳被點燃,火光沖天,映得漫天黃沙一片赤紅,士卒傷亡不斷,喊殺聲、哀嚎聲、馬蹄聲攪作一團,黑沙穀再度被硝煙與血腥籠罩。
就在這危急關頭,遠方天際突然傳來連綿號角,聲震四野,沉穩厚重,絕非瓦剌騎兵的淒厲號角可比。
常二郎一槍刺穿一名瓦剌百夫長的肩胛,抬眼望去,隻見北方地平線上,一支鐵騎如墨色洪流奔湧而來,旗幟獵獵,上書一個鬥大的藍字!
“是藍玉大將軍!”
不知是誰先喊出一聲,潰散的明軍士卒瞬間精神一振,眼中慌亂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藍玉親率兩萬精銳馳援,鐵騎踏地,地動山搖,強弓勁弩齊發,箭雨如蝗,瞬間壓製住瓦剌騎兵的衝鋒勢頭。瓦剌軍見援軍突至,攻勢一滯,陣腳隱隱慌亂。
不消片刻,藍玉一身銀甲,策馬奔至常二郎身前,長槍駐地,目光掃過戰場亂象,眉頭緊鎖,眸中銳光如刀:“二郎,你險些栽了大跟頭!”
常二郎抱拳,麵色愧疚:“舅舅是我的疏忽,未防瓦剌偷襲,致使軍心混亂,損兵折將。”
藍玉擺了擺手,目光望向倉皇撤退的瓦剌騎兵,聲音冷厲如冰,字字鏗鏘:“非你之過,是瓦剌野心太盛!脫古思帖木兒一逃,漠北群龍無首,瓦剌早就覬覦漠北霸主之位,此番趁你軍疲憊、軍心浮動時偷襲,就是想一口吞掉你的主力,再順勢收編北元殘部,獨霸漠北!”
他勒馬轉了半圈,甲冑上的寒光掃過混亂漸息的戰場,語氣帶著久經沙場的狠辣與通透:“瓦剌首領猛可帖木兒,狼子野心,比脫古思帖木兒更甚!脫古思帖木兒是喪家之犬,隻懂躲藏苟活,可瓦剌是蟄伏的餓狼,就等著黑沙穀一戰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利,取而代之!方纔若我晚到一刻,你這四萬鐵騎,怕是要折在這裡!”
常二郎心頭一震,後背驚出冷汗。他隻想著追捕脫古思帖木兒,竟忽略了瓦剌這頭暗藏的餓狼,連日征戰、蠱術襲擾,本就讓軍隊疲憊不堪,軍心渙散,恰好給了瓦剌可乘之機。
娜仁托婭走到近前,蠱鈴輕響,指尖撚著一縷從戰場帶回的瓦剌蠱絲,沉聲道:“藍將軍所言極是,瓦剌軍中的蠱術,並非北元流派,而是他們暗中豢養的西域蠱師所煉,顯然早就在暗中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藍玉點頭,目光銳利如鷹,望向瓦剌撤退的方向,沉聲下令:“整軍備戰,紮穩營盤,今夜加派三倍斥候,嚴防瓦剌再襲!”
說罷,他看向常二郎,語氣稍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二郎,脫古思帖木兒是疥癬之疾,瓦剌纔是心腹大患。
夜色剛吞儘最後一抹殘陽,黑沙穀便徹底墜入寒夜。明軍新敗營亂,篝火東一簇西一簇,傷者呻吟此起彼伏,方纔瓦剌突襲留下的血痕還凝在黃沙上,冷風一卷,便帶著腥氣鑽入鼻息,讓人片刻不得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