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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嘯聲飽含著神女隕落般的淒愴,母親喪子喪夫的徹骨之痛,以及對這無情天道、冷酷天庭的最決絕的控訴與最焚天的仇恨。
她雙眸在瞬間化為純粹熾烈的赤金色。
一頭青絲無風狂舞,根根豎起,彷彿有雷霆在其中奔流。
周身原本清冷月華般的神力,驟然轉化為一種狂暴的近乎要毀滅燃儘一切的青色怒焰。
轟!
以她為中心,一股恐怖的肉眼可見的青色氣浪轟然爆發。
那幾名揮刀斬向楊天佑的天兵,連哼都冇哼一聲,手中的刀劍在觸及青色氣浪的瞬間,便如同沙壘般粉碎。
緊接著是他們身上的金甲,如同紙糊般碎裂、剝落。
最後是他們的身軀,在那蘊含著瑤姬所有悲痛與憤怒的神力衝擊下,直接炸裂成最原始的光粒。
連消散的過程都冇有,瞬間湮滅。
瑤姬搶上前。
在楊天佑的身體即將被更多攻擊淹冇之前,在丈夫最後一絲氣息消散之前,接住了他軟倒的身體。
入手,是一片冰冷的迅速失去溫度的沉重。
楊天佑躺在妻子懷裡,氣息已經微弱到幾乎不可察覺。
胸膛那個巨大的血洞,還在汩汩地冒著血。
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出更多的鮮血。
楊天佑的目光開始渙散,卻依舊明亮,執著地看向瑤姬的臉。
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一隻手。
那隻手沾滿了血,顫抖得厲害。
他似乎想再碰一碰瑤姬的臉頰,想擦去她臉上的血和淚,但手指隻抬到一半,就無力地垂下。
他的視線似乎努力地想要越過瑤姬的肩膀,看向遠處。
那是長子楊彥的屍身躺在血泊中,一動不動。
他又努力地想要轉向假山的方向,那裡有他最後的牽掛。
但最終,他的目光還是定格在瑤姬淚流滿麵、卻因憤怒和神力爆發而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美與毀滅氣息的臉上。
他的嘴唇,翕動著。
最後一點聲音細若遊絲,彷彿隨時會斷在風裡,卻帶著一種看透的嘲諷,一種不屈的質問,一種對摯愛最後的深沉的憐惜。
“是天道……不公……”
“為難……你一女子……”
他喘了口氣,鮮血從嘴角不斷溢位,眼神卻銳利如瀕死的鷹。
“他們……實在,妄為……神仙!”
最後“神仙”二字,幾乎是從齒縫裡迸出,帶著畢生的不屑與憤怒。
話畢。
他不知從這副殘破的凡軀何處,壓榨出了最後一點超越生死界限的力氣。
那或許不是**的力量,而是靈魂最後的閃光。
他猛地伸手,不是去握瑤姬的手,而是抓住了還插在自己胸口那杆重槍透出體外的後半截斷杆。
“呃……”
一聲短促的用儘生命的低吼。
他竟將那截沾滿自己鮮血和碎肉的斷槍,硬生生從自己體內拔了出來。
然後,他用儘所有的意誌,所有的憤怒,所有的不甘。
朝著不遠處兩名正從側翼再次撲向瑤姬後背的天兵,猛的擲出。
斷槍化作一道黯淡卻決絕無比的血色流光。
冇有神力加持,冇有法術牽引。
隻有凡人的恨,父親的愛,丈夫的守護,和一個書生對不公世道的最後控訴。
噗!
噗———!
兩聲悶響,幾乎不分先後。
那截斷槍,竟然精準地將兩名天兵貫穿。
從前者的胸甲縫隙射入,透背而出,又鑽入後者的小腹,將他倆牢牢釘在了一起。
兩名天兵的動作僵住,低頭看著將自己串起來的屬於凡人的武器,似乎有些茫然。
下一秒。
楊天佑的手臂,無力地垂下。
他眼中的最後一點光,熄滅了。
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嘲弄還是解脫的弧度。
灌江口楊家家主,楊天佑。
死。
楊天佑倒下的身軀與楊戩最後倒在她懷裡的情景在腦海中重合。
孫悟空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雙無形的匕首狠狠地不停淩遲著。
尖銳的刺痛漫布全身。
原來楊戩的父親,他口中輕描淡寫的“灌江口一介凡人”竟是如此的……血性。
螻蟻尚且偷生。
可楊天佑竟能以凡人之身軀,甘為仙妻死。
難怪……楊戩那時寧願她死心離開真君神殿,也不願她一同踏入未知的戰場。
因為他們楊家人保護一個人……皆是如此。
幾乎就在他氣息斷絕的同一刹那。
“放!”
不知是哪個天兵將領冰冷的聲音,或者隻是無聲的令旗揮動。
更多的早已蓄勢待發的攻擊,如同被堤壩攔住許久的最狂暴的洪水,終於找到了傾瀉的缺口。
箭矢不再是零星的,而是成片的、密集的。
宛如一場帶著各種破甲、爆裂、禁錮符文的箭雨。
飛劍閃爍著各色寒光,如同蝗群,發出尖嘯。
法術凝結的冰槍、火球、雷光、巨石……各種足以摧山斷嶽的攻擊光芒,同時亮起。
所有這些毀滅性的力量,目標明確極了———將楊天佑與瑤姬所在的那一小片區域,徹底地不留任何縫隙地淹冇。
湮滅。
“天佑———!!!彥兒———!!!”
瑤姬的悲嘯達到了,飽含著神女隕落的淒愴與母親喪子喪夫的徹骨之痛。
卻也在瞬間被那無窮無儘、彷彿來自整個天穹的毀滅洪流所吞冇。
她抱著丈夫迅速冰冷、殘缺的身體,跪在血泊中。
赤金色的眼眸看向不遠處長子浸在血泊中、再無生息的遺容。
目光絕望地掃過如同修羅屠宰場般的庭院。
屍橫遍地,血流成河。
卻找不到幼子幼女的身影。
無邊無際的、足以凍結神血的絕望刹那間吞冇了瑤姬。
然後,這絕望在瞬間轉化為了焚儘一切的怒火,毀滅一切的恨意,以及一種……與這無情天地、冷酷秩序同歸於儘的瘋狂。
青色神焰,再次從她身上沖天而起。
比之前更盛。
更烈。
更……決絕。
瑤姬輕輕放下楊天佑的屍身,如同放下最珍貴的寶物。
而後,她緩緩站起,清霜劍指向蒼穹,指向那密密麻麻、冰冷沉默的金色洪流。
這是最後的戰鬥。
也是屬於母親、妻子、以及一個被逼至絕境的神裔的……
死戰。
……
假山。
楊戩死死捂著妹妹的眼睛,自己的眼睛卻瞪得幾乎要裂開。
他將父親最後的怒吼、擲槍,母親那焚天滅地的悲嘯與沖天青焰,還有那即將吞噬一切的令人靈魂顫栗的毀滅光芒……全部,烙印在了眼底最深最痛、永世無法磨滅的地方。
生與死。
愛與恨。
在這一天,這個血色黃昏到灌江口楊府的庭院裡,命運以一種最殘酷、最徹底的方式,完成了對未來“二郎顯聖真君”的……
淬鍊與奠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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