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後像大哥一樣倒下？
那妹妹怎麼辦？
誰來看顧這嚇壞了的小小一團？
“……二郎，保護好三妹。”
大哥最後的口型，說的就是這四個字。
這變成了烙鐵，燙在他的靈魂上。
瞬間將他所有衝動的、想要同歸於儘的念頭，死死釘在了原地。
他隻能看著。
楊戩那雙未來會變得冰冷深邃、洞悉一切陰謀算計的眼睛，此刻瞪得極大。
瞳孔因恐懼和痛苦而收縮，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看著外麵那煉獄般的景象。
他要將每一幕，每一個細節，父親臉上的每一絲憤怒，母親劍上的每一縷清光，大哥倒下的每一個角度，敵人盔甲上的每一道反光，地上的每一灘血泊，空氣裡瀰漫的每一絲氣味……
全部，用力地刻骨銘心地記住。
記到靈魂最深處。
記到血液骨髓裡。
記到，他還尚未知曉的未來數百上千年，每一個夜晚啃噬心臟的夢魘。
記到……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的隱痛，每一分力量增長背後都刻入那名為複仇的冰冷火焰。
眼淚混合著唇上的血，無聲地洶湧地流淌。
他低下頭將自己的臉頰緊緊貼住妹妹冰冷、淚濕的額頭，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她，用自己同樣劇烈的顫抖去迴應她。
兄妹二人在這狹窄黑暗、充滿死亡氣息的縫隙裡緊緊相擁。
共同承受著這從天而降的碾碎一切的噩夢。
無能為力，原來是這樣的滋味。
……
另一邊，瑤姬似有所感。
母子連心，血脈共鳴。
在楊彥氣息徹底湮滅、生命之火熄滅的那一刹那，瑤姬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一擰。
“噗———！”
她身體劇震，劍勢出現了一個絕不該有的致命的微亂。
一口鮮血毫無征兆地從她口中噴出。
不是受傷，而是心神遭受重創、痛徹骨髓之下，氣血逆衝的結果。
那口血噴在清霜劍清冷的劍身上，點點猩紅，觸目驚心。
“彥兒……我的彥兒……”
這一亂，對於纏鬥她的訓練有素的天兵來說，就是最好的機會。
一名一直遊走在側翼尋找破綻的天兵，他手中那杆比其他長戟更粗、尖端帶著倒鉤和破法符文的重槍。
如同蟄伏已久的毒龍，瞅準瑤姬因心痛而露出的肋下那一絲幾乎不存在的空檔，悄無聲息卻又快如閃電地刺去。
槍尖未至，那股冰冷銳利、帶著禁錮之意的勁風，已經激得瑤姬肋下肌膚生寒。
楊天佑在長子殞命、妻子噴血的瞬間，本就已處於崩潰邊緣的精神，如同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
但就在這徹底的絕望中，一股更原始、更本能的力量，如同迴光返照，轟然爆發。
他看到那杆刺向瑤姬肋下的重槍。
他的眼中，瞬間冇有了其他一切。
冇有周圍的刀劍，冇有自身的傷口，冇有死亡的恐懼，甚至冇有剛剛失去長子的劇痛。
隻剩下瑤姬。
他的妻子。
他絕不能失去的人。
下一瞬。
他竟完全不理會正從正麵和側麵劈砍向自己的兩把刀、一柄劍，也完全無視了可能下一刻就將他分屍的致命危險。
楊天佑爆發出了一生中從未有過、也絕不可能再有的速度。
那不是輕功，不是法術。
純粹是意誌催動下，肌肉骨骼超越極限的燃燒生命般的迸發。
他合身撲上。
不是用劍去格擋。
而是用自己這具凡人之軀，用自己寬闊卻並不厚實的胸膛，硬生生地義無反顧地擋在了瑤姬與那杆致命重槍之間。
噗！
聲音沉悶。
卻比之前任何一聲利刃入肉，都更驚心。
那杆帶著倒鉤和符文的重槍，毫無阻礙地穿透了楊天佑的胸膛。
槍尖從他後背透出，帶著鮮紅的血和可能破碎的骨茬，在昏暗的光線下，滴著血。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滯了。
瑤姬猛地轉頭。
她看到了。
看到了丈夫擋在自己身前的身影。
看到了那杆從他胸前貫入、後背透出的、猙獰的重槍。
看到了他臉上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蒼白。
“天佑———！！！”
瑤姬發出了從生命最深處迸發的最淒厲絕望的哀音，那是撕心裂肺到彷彿靈魂都被這一槍刺穿的悲鳴。
她的身體猛地一顫，竟也噗地一聲，再次噴出一口鮮血。
這一次，鮮血中甚至帶著淡淡的金色光點。
“我冇事……”
被長槍釘著的楊天佑，竟然冇有立刻倒下。
他踉蹌了一下，卻憑藉著某種不可思議的意誌，還站著。
他回頭看向瑤姬，臉上冇有痛苦扭曲。
或許疼痛已經超越了能表達的極限。
他臉上隻有一片近乎平靜的深深的眷戀，和那濃得化不開的歉意，以及眼底始終不熄的怒火。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但鮮血立刻從口中湧出。
他用力吞嚥，用儘最後的氣力，那聲音嘶啞微弱，卻帶著一種鏗鏘的金石般的決絕。
“瑤姬……”
“走啊……”
“帶孩子……們……走！”
話音未落，他竟然做出了一個讓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包括那些冷漠的天兵都為之愕然的動作。
他猛地抬起雙手，不是去捂傷口，而是死死抓住了穿透自己胸膛的那截槍桿。
十指如同鐵鉗，指甲因用力而翻起，鮮血淋漓。
然後，他爆發出生命儘頭最悲壯的火花，怒吼一聲，用儘殘存的全部力氣，身體向後猛拽。
不是往前掙脫，而是往後拉。
那持槍的天兵，根本冇料到這個凡人書生在受到如此致命傷後還能有如此力量、如此決絕。
猝不及防之下，竟被帶得一個趔趄，向前衝了半步。
槍桿在楊天佑體內攪動，帶來更劇烈的創傷，但楊天佑恍若未覺。
周圍幾名天兵見狀，數柄閃爍著寒光的刀劍冇有任何猶豫，同時從不同角度，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向他斬落。
刀光劍影，將他單薄的身影完全籠罩。
“不———！！！”
瑤姬的悲嘯在這一刻，穿透了雲霄，穿過了層層血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