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咚！
砰咚！砰咚！！
那心跳聲如此響亮，如此失控，瘋狂地撞擊著他的耳膜。
震得他渾身血液似乎都開始逆流，沖向四肢百骸，衝上頭頂，帶來一陣陣眩暈般的熾熱。
這劇烈的不受控製的心跳，幾乎蓋過了世間一切聲音，也衝散了他眼中那片死寂的冰湖。
有什麼東西，在那片冰冷的廢墟之下，被這句簡單卻重逾千鈞的承諾，猛地點燃了。
不是仇恨的火焰。
是另一種……更陌生，更洶湧，也讓他更加無措的熾熱。
楊戩張了張嘴，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是近乎倉皇地，死死地凝視著孫悟空那雙漂亮而堅定的金色眼眸。
雪，又開始細細碎碎地飄落。
落在他們之間，落在她的肩頭，也落進他驟然動蕩不安的心湖。
於孫悟空而言，這決定卻簡單而純粹。
既然她已然明白，無論自己如何努力，都無法撼動這段早已鐫刻在時光長河中的慘痛歷史。
無法阻止楊家的覆滅，無法挽回瑤姬的消散。
那麼，她能做的，便不再是徒勞地試圖改變，而是堅定地陪伴。
即便隻是作為一個沉默的見證者，她也要親眼看著，親身陪著。
陪著楊戩走完這條註定被鮮血與仇恨浸透的荊棘之路。
至少，在這條路上，他將不再像記憶中那般，在漫長歲月裡始終踽踽獨行，孤立無援。
至少，當他揮刀向天時，身側能有一道並肩的影子。
這份決心，讓她此刻的眼神亮得驚人，動作也帶上了一種不容置喙的堅決。
見楊戩隻是僵立著，瞳孔震顫地望著自己，卻不言語也不動作。
她乾脆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帶著幾分笨拙，卻又異常堅定地，環抱住了楊戩僵硬冰冷的身體。
這個擁抱，隔著一夜風雪的寒氣，隔著他肩上厚重的積雪。
並不十分溫暖，甚至有些硌人。
但那份堅定的力道，卻實實在在的透過衣物，傳遞過來。
楊戩渾身猛地一顫。
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這份突如其來的毫無保留的靠近與支撐。
他像一個在冰天雪地裡跋涉了太久、幾乎已經凍僵的旅人，驟然被裹進一張或許粗糙、卻帶著生機的毛毯中。
那溫暖並不熾熱，卻精準地擊中了他內心深處最寒冷、最脆弱、也最不敢示人的角落。
先前在隱靈穀，在那些朝夕相處的歲月裡。
被她燦爛笑容和鮮活生命所悄然點燃、又被他以理智和責任死死壓製在心底最深處的那些朦朧而滾燙的情愫。
那些連他自己都羞於承認、更不敢深想的悸動。
此刻，在她這個笨拙卻堅定的擁抱裡，在她那句“上天入地，我會陪著你”的承諾麵前，如同被點燃的火油。
轟然衝破了他所有的堤防與枷鎖，再也無法抑製。
楊戩承認，他十分無恥的貪戀這份溫暖。
貪戀這份在至親盡失、天地背棄後，唯一主動向他靠近的不帶任何權衡利弊的純粹溫暖。
貪戀這個懷抱帶來的短暫卻真實的不再孤單的錯覺。
理智在尖叫，告訴他應該推開。
前路是復仇的烈焰與毀滅。
他不該將她拖入這萬劫不復的深淵，更不該放任自己沉溺於這片刻虛幻的慰藉。
可身體卻背叛了意誌。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沒有回應，卻也沒有推開。
他甚至不自覺地，微微垂下頭顱，將冰涼的臉頰，輕輕抵在了她帶著陽光氣息的金色頭頂。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任由自己，像個終於找到浮木的溺水者，貪婪地近乎絕望地，汲取著這個懷抱裡傳遞過來的每一分力量與溫度。
感受著她手臂環抱的力度，感受著她身上與這冰雪世界格格不入的蓬勃的生命力。
雪，依舊靜靜飄落。
落在他們相擁的肩頭，落在他們的發梢。
試圖將這相擁的身影也一同融入這素白冰冷的天地畫卷。
廊下，楊綾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囈語。
庭院中，隻有雪花落地的簌簌微響。
以及兩人之間，那無聲流淌的複雜而洶湧的洪流。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了，又被濃縮了。
所有的言語都顯得多餘，所有的未來都暫被拋卻。
這一刻，隻有雪中相擁的兩個人。
一個給予得堅定笨拙，一個接受得沉默貪婪。
直到楊戩感覺到，懷裏身軀的主人似乎輕輕動了動，他纔像是從一場不敢深究的迷夢中驟然驚醒。
楊戩長睫顫動，緩緩睜開了眼。
“……好。”
眼底冰封的裂痕深處，有什麼東西悄然融化，又有什麼東西，更加堅硬地凝結起來。
……
細雪初霽，晨光熹微。
楊綾從一場雜亂無章的噩夢中掙紮著醒來，冷汗浸濕了額發。
夢裏是衝天的火光、母親消散的白光，還有二哥站在血泊中、背影孤絕如山的畫麵。
她心悸地坐起身，裹緊身上殘留著陽光與青草氣息的外袍。
那是孫悟空的。
庭院裏傳來低低的說話聲，語氣平和，甚至……有些過於平和了。
楊綾揉著眼睛，走到廊下，被積雪反射的晨光刺得眯了眯眼。
然後，她看到了令她有些恍惚的一幕。
孫悟空和楊戩並肩站在那柄被雪半掩的孤劍旁，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沒有對視，卻也沒有了昨日那種令人窒息的緊繃與悲愴。
二哥依舊挺直如鬆，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清晰而冷峻。
但眉宇間那層厚重的冰霜似乎淡去了一些。
不是消散，而是內斂。
沉澱成了某種更堅硬的東西。
孫悟空則抱著手臂，金色的眼睛望著遠處雪後澄凈的天空，耳朵偶爾輕輕動一下，神情是少有的帶著思量的認真。
他們之間流動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與平靜。
彷彿昨夜那場生死訣別、那雪中沉默的擁抱，不僅沒有拉開距離，反而在兩人之間架起了一座無形的橋樑。
氛圍和諧，卻和諧得讓楊綾心頭莫名一跳。
讓她隱隱感到一絲不同尋常的近乎於破釜沉舟般的詭異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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