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唯指尖微微一顫。
“姐姐在宮中……”她語氣依舊平靜，“自有她的造化。”
“造化？”
孫悟空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
“族長真以為，蘇娘娘在宮中，隻是爭寵奪愛，便能安穩度日？”
她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人族朝堂，看似君臣和睦，實則暗流洶湧。紂王繼位兩年，勤政愛民，卻也因此觸動了不少舊貴族的利益。”
“……”
“朝歌城內，多少雙眼睛盯著王座——族長難道真覺得，這一切都與狐族無關？”
蘇唯沉默。
她當然知道。
姐姐入宮前，她便勸過。
人間帝王的後宮，是天下最兇險的戰場。
可姐姐執意要去，說這是狐族重返世間的機會，說紂王與其他凡人不同……
“你究竟想說什麼？”蘇唯抬眼，眼中終於有了波動。
“我想說……紂王帝辛，怕是要被滅。”
孫悟空一字一句，“不是死於後宮爭寵，而是死於權謀征伐，死於……謀亂。”
“謀亂？”蘇唯瞳孔驟縮。
“是。”孫悟空點頭。
“我猿族一脈，雖偏居深山，卻自有訊息來源。近來各族暗傳，一些貴族已對紂王不滿，欲扶持新朝取而代之。而朝歌之中，早有內應。”
孫悟空頓了頓，補充道。
“流言未必全真，但空穴不來風。族長當知，猿族凡事需先證實，方可傳播……我今日前來，便是要狐族，要蘇娘娘，早做防備。”
蘇唯盯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她在判斷。
眼前這金髮女子，氣息確是猿族無疑。
她周身那種山林間特有的粗糲又靈動的妖氣，騙不了人。
猿族一向訊息靈通，與世無爭，卻也對天下大勢洞若觀火。
她會來報信，倒也不算奇怪。
可為何？
“我有一事不明。”蘇唯緩緩開口，“猿族向來不問世事，你為何要幫狐族？又為何要幫……凡人帝王？”
孫悟空怔了怔。
窗外水聲嘩嘩。
飛瀑濺起的水霧被風吹進來，帶著沁人的涼意。
她忽然想起灌江口那方小院。
想起槐樹下楊戩沉默練功的身影。
想起瑤姬溫柔堅定的目光。
想起楊綾拽著她袖子喊“姐姐”時亮晶晶的眼睛。
“因為……”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而穩，“我的愛人，也是凡人。”
蘇唯愣住。
“我不希望天下大亂。”
孫悟空抬眼，金睛深處有什麼柔軟的東西一閃而過。
“不希望戰火燎原，不希望……更多人家破人亡。”
竹樓內靜了片刻。
水聲，風聲，熏香燃燒的細響。
蘇唯看著她，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裏，毫不掩飾的坦誠與懇切。
許久，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我信你。”她說。
不是因為孫悟空的話多麼動人，而是因為她眼中那份情真意切，騙不了人。
妖族修行千年萬年，見過太多虛偽與算計。
可真心這種東西，就像山澗清泉，一眼就能望到底。
“我會傳信給阿姊。”
蘇唯站起身，走向書案，“我會讓她在宮中多加小心，提防帝辛的臣將。尤其是那些手握兵權的。”
蘇唯筆下如飛。
信很快寫好。
她取出一枚狐族特有的傳訊玉符，將信箋封入其中，指尖妖力注入，玉符泛起淡淡的青光。
“此信會直接送到姐姐手中。”蘇唯將玉符收起，看向孫悟空，“多謝姑娘。”
孫悟空搖頭，“不必謝我。能否改變什麼，還未可知。”
她轉身欲走，卻又停住。
“族長。”
孫悟空回頭，金睛在窗外天光裡亮得驚人。
“若有可能……請蘇娘娘勸紂王，遠離西海，也莫要輕信任何關於西海的讒言。”
這樣一來，李靖與西海相安無事。
朝歌也不會猜忌西海，這就沒了讓貴族聯合李靖推翻改朝換代的機會。
蘇唯深深看她一眼，“我會轉達。”
孫悟空拱手，也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消失在竹樓之外。
蘇唯走到窗前，望著那道金色身影踏雲遠去，漸漸消失在青丘的雲霧之中。
她低頭，看向掌心那枚溫熱的傳訊玉符。
阿姊……
但願這一切，都還來得及。
……
雲海之上，孫悟空疾行向西。
金睛望向朝歌方向，眼中神色複雜。
她能做的，又做了一件。
點醒殷氏，警示狐族。
可這兩條線，真的能改變那個既定的未來嗎？
李靖會不會還是會被天庭利用？
蘇妲己能不能在宮中周旋得當？
紂王會不會聽勸？
未知數太多，變數太大。
可她能做的，也隻有這些了。
剩下的，得靠他們自己。
也得靠……時間。
孫悟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焦躁。
現在，她得去最後一個地方。
西海。
那件神器的源頭，一切陰謀的起點。
她得去看看，那件能洗去楊戩記憶的西海神器溯光鏡，到底是什麼模樣。
又是否……還有機會，在一切發生之前，將它徹底毀去。
雲層翻湧，長風呼嘯。
金色身影如箭離弦，朝著東海之濱，疾馳而去。
身後，青丘的雲霧漸漸模糊。
前方，大海的腥風，已隱隱可聞。
……
孫悟空在東海之濱徘徊了整整七日。
白日裏，她踏浪而行，金睛掃過每一片海域，試圖捕捉龍族特有的靈氣波動。
入夜後，她盤坐在礁石上，神識如網撒開，探向深海之淵。
可……什麼都沒有。
沒有東海龍宮的蹤跡，沒有蝦兵蟹將巡遊的痕跡。
甚至連海水中本該蘊含的屬於龍族鎮壓水脈的古老氣息，都稀薄得幾乎察覺不到。
彷彿這片浩瀚無垠的海洋，從來就不曾存在過什麼龍王水族，從來就是一片死寂的凡人無法逾越的天塹。
第八日清晨。
朝陽從海平麵躍出，將萬頃波濤染成碎金。
孫悟空站在最高的礁石上，海風將她金色的發尾吹得淩亂。
她望著那片看似平靜，實則深不可測的汪洋，眉頭忍不住緊鎖。
五百年前……龍族的勢力，比她想像中還要龐大，還要隱秘。
不，或許那不是勢力龐大。
而是隱藏得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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