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楊府異常寧靜。
瑤姬沒有再展露任何神力，隻是像個尋常人家的主母，打理著府中事務。
她會在清晨去後園侍弄那些新生的花草。
會在午後教楊綾讀書習字。
會在傍晚坐在廊下，看著江麵夕陽，一坐就是許久。
楊綾像隻終於歸巢的雛鳥，整日黏在母親身邊。
有說不完的話，笑不完的事。
五年的顛沛流離，彷彿一場噩夢。
醒來後，家還在，娘還在，哥哥和姐姐都在。
楊戩話依舊很少。
他會在清晨去江邊練功。
一招一式，狠厲決絕，彷彿要將五年的壓抑與仇恨都融進拳腳裡。
午後，他會去府中藏書閣，一待就是幾個時辰。
那些書有些是瑤姬以神力復原的楊家舊藏，有些是她這幾日默寫出來的古籍秘典。
楊戩在用一切可能的方式，讓自己不斷變強。
孫悟空則過得最是愜意。
她每日睡到自然醒，起來便四處溜達。
有時去後園看瑤姬侍弄花草，有時去廚房偷剛出鍋的糕點，有時躺在桂樹下曬太陽，一躺就是半天。
瑤姬從不問她來歷，也不探究她為何會出現在五百年前。
隻是每日三餐，總會多做她愛吃的菜。
她練功時若有疑惑，瑤姬也會耐心指點。
雖然兩人道法路數迥異，可大道同源，瑤姬的見識與閱歷，總能給她新的啟發。
這日午後，孫悟空又躺在桂樹下打盹。
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暖洋洋的。
她閉著眼，意識卻無比清醒，正在心中推演一套新悟出的身法。
忽然，鼻尖飄來一縷清苦的葯香。
她睜開眼。
楊戩端著個白瓷碗，站在她麵前。
碗裏是黑乎乎的葯汁，還冒著熱氣。
“先生開的方子。”他把碗遞過來，聲音沒什麼起伏，“對神魂損傷有益。”
孫悟空挑眉，坐起身，接過碗聞了聞。
藥味很沖，但其中幾味藥材，確實是滋養神魂的上品。
“你煎的？”她問。
楊戩別開眼，嗯了一聲。
孫悟空看了他兩秒，忽然咧嘴一笑，也不多問，端起碗一飲而盡。
葯汁苦澀，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喝完，她把碗遞迴去，擦了擦嘴角，“謝了。”
楊戩接過空碗，指尖觸到她掌心，微涼。
他頓了頓，低聲道，“你的傷……”
“好得差不多了。”孫悟空伸了個懶腰，金睛在陽光下亮得晃眼，“怎麼，這麼擔心我？”
楊戩抿唇，沒說話。
孫悟空也不在意，重新躺回去，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頭頂的桂樹葉子。
“楊戩。”她忽然開口，“你知道你娘為什麼要回來嗎？”
楊戩一怔。
“不是因為她不怕天庭。”孫悟空聲音懶洋洋的，卻帶著某種洞察的銳利。
“是因為，這裏是你和阿綾的家。”
她偏過頭，看著他，“家沒了，可以再建。可心裏的家要是沒了，人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聞言，楊戩握緊了手中的空碗。
陽光透過枝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那雙總是藏著太多情緒的眸子，此刻深沉如潭。
良久，他才低聲道，“我知道。”
他知道母親為何要回來。
知道她為何要當著千萬天兵的麵，重建這座府邸。
因為她在告訴他，也在告訴所有人。
楊家還在。
家還在。
孫悟空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某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知道就好。”她重新閉上眼，“去練功吧，別杵在這兒礙我曬太陽。”
楊戩卻站著沒動。
他看著躺在樹下的女子，看著她閉著眼時依舊上揚的唇角，看著她周身自然流轉的溫暖耀眼的金芒。
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脹得發疼。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
腳步聲漸遠。
孫悟空睜開眼，望著頭頂搖曳的桂樹葉，輕輕嘆了口氣。
傻小子。
路還長著呢。
遠處，江濤聲聲，日頭正好。
楊府的寧靜，還能維持多久？
誰也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陽光溫暖，桂香浮動，人間煙火，歲月靜好。
足矣。
……
出乎意料的，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像灌江口的水，平緩無聲。
楊府的結界外，天兵始終未退。
他們駐紮在江對岸的山林裡。
白日裏旌旗隱隱可見，夜晚時營火星星點點。
如同蟄伏在暗處的獸群，沉默地盯著這座籠罩在月華中的府邸。
可結界內，卻是一片與外界截然相反的寧靜祥和。
瑤姬彷彿真的隻是個尋常人家的主母。
她幾乎日日晨起掃灑庭院，侍弄後園那些不知何時已悄然綻放的花草。
甚至偶爾午後坐在廊下教楊綾綉一方簡單的帕子。
針腳細密，繡的是並蒂蓮。
傍晚時分，她會在廚房裏熬一鍋清甜的桂花圓子，香氣飄滿整個小院。
瑤姬不再展露任何神力。
眉宇間那股屬於上古神女的淩厲威儀，被一種沉靜溫潤的氣質取代。
隻有偶爾望向結界外時，那雙深邃眼眸裡一閃而過的冷光，提醒著孫悟空——
這位夫人從未真正放鬆過警惕。
楊綾是最快活的那個。
五年顛沛流離的陰霾，在母親日復一日的溫柔陪伴中漸漸消散。
她的小臉圓潤了些，眼睛總是亮晶晶的，像兩顆浸在泉水裏的黑葡萄。
她喜歡黏著母親，也喜歡纏著孫悟空，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彷彿要把過去五年缺失的話都補回來。
楊戩依舊沉默。
他每日的生活規律得像刻在石板上的痕跡。
清晨去江邊練功。
午後在藏書閣讀書。
傍晚會在庭中桂樹下靜坐調息。
楊戩肩肋的傷口已癒合大半，行動間已無大礙。
他很少主動說話。
但孫悟空能感覺到，他那雙總是含著冰霜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這溫情中悄然融化。
比如他看到楊綾追著一隻蝴蝶滿院子跑時，唇角會極輕微地勾一下。
比如瑤姬為他盛第二碗湯時，他會低低道謝。
又比如……
每次孫悟空躺在桂樹下曬太陽，一睡就是半晌時，他練功或讀書的間隙，目光總會不自覺地飄向那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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