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味道往東邊走，穿過一道月洞門，便是廚房所在的小院。
院裏有口青石井，井邊晾著幾件剛洗的衣裳。
廚房門開著，白濛濛的蒸汽從裏麵湧出來。
夾雜著鍋鏟翻動的聲響，還有女子輕柔的說話聲。
“娘，這個要放多少鹽呀？”
“少許便好，綾兒，你嘗嘗看。”
“唔……好吃！娘做的什麼都好吃！”
孫悟空倚在月洞門邊，看著廚房裏那對母女。
瑤姬褪去了昨日那身月白神光籠罩的華服，隻著一件素雅的白色襦裙。
一襲烏黑的墨發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起，袖口挽到小臂。
她正站在灶台前，手持鍋鏟，專註地翻動著鍋裡的菜。
晨光從窗欞透進來，照在瑤姬的側臉上。
那張原本因五年囚禁而蒼白憔悴的臉，此刻在蒸汽氤氳中竟透著溫潤的光澤。
眉眼舒展，唇角帶著極淡的笑意，整個人柔和得不可思議。
此時此刻的瑤姬哪裏還有半分昨日江邊睥睨千軍的上古神女模樣？
分明就是個尋常人家，為兒女洗手作羹湯的母親。
楊綾挽著袖子，蹲在灶膛前添柴火。
她的小臉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母親。
一會兒問這個，一會兒問那個，嘰嘰喳喳像隻快活的小雀。
隨著鍋裡的菜滋啦一聲響，香氣更濃了。
瑤姬抬手擦了擦額角的薄汗，轉頭看向門口，正好對上孫悟空的目光。
她微微一愣，隨即笑了。
“姑娘醒了？稍等片刻，早飯馬上就好。”
那笑容溫婉自然。
彷彿她們不是昨日才認識，而是相識多年的舊友。
孫悟空也咧嘴一笑，也不客氣，抬腳走進小院。
“夫人親自下廚？那我今日可有口福了。”
孫悟空在井邊的石凳上坐下，托著腮看瑤姬忙碌。
那雙昨日彈指間退千軍、點指間起樓閣的手，此刻正熟練地切著青蔥，刀工細勻，動作行雲流水。
“姐姐！”
楊綾從灶膛前抬起頭，沖她笑得眉眼彎彎。
“我娘做飯可好吃了！以前在家的時候，二哥最愛吃娘做的桂花糕，我能一口氣吃三塊呢！”
她說著，又轉向瑤姬，小臉上滿是自豪。
“娘，你不知道，姐姐可厲害了！五年前要不是她，我和二哥早就……後來在隱靈穀，她雖然一直睡著，可先生說了，她是在撐著用自己最後的神力護著我和二哥呢！”
瑤姬切蔥的手頓了頓，抬眸看了孫悟空一眼，眼中神色溫柔。
“嗯，娘知道。”
她把切好的蔥花撒進鍋裡，又轉身從蒸籠裡端出一碟晶瑩剔透的糕點。
正是桂花糕。
“姑娘嘗嘗。”她把碟子放到孫悟空麵前的石桌上，“五年沒做了，手藝怕是生疏了。”
孫悟空也不客氣，捏起一塊就送進嘴裏。
糯米粉的綿軟、桂花的清甜、蜂蜜的溫潤，在舌尖化開。
不是多驚艷的味道，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
她嚼了兩口，眼睛亮了，“好吃！”
瑤姬笑了，那笑容裏帶著滿足，“姑娘喜歡就好。”
她又轉身去盛粥。
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撲鼻。
還配著幾碟小菜：清炒的野菜、醃製的蘿蔔、還有一碟煎得金黃的小魚。
簡單，卻都是家的味道。
楊綾幫忙把菜端到院中的石桌上，又擺好碗筷。
四副碗筷，整整齊齊。
“二哥怎麼還不來？”她嘟囔著，踮腳往院外張望。
話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出現在月洞門口。
是楊戩。
他換了身乾淨的黑色長袍，墨發束起，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清亮。
肩肋處的傷口顯然被仔細處理過，衣裳下隱約可見繃帶的輪廓。
他走進小院，目光先落在石桌旁那道金色身影上，頓了頓，又移向灶台邊的母親。
“母親。”他喚了一聲，聲音有些低啞。
瑤姬回頭看他，眉眼溫柔，“醒了？正好，吃飯吧。”
楊戩點點頭，走到石桌旁坐下。
位置在孫悟空對麵。
四人圍坐一桌。
晨光正好，微風不燥。
槐樹的影子落在石桌上，斑斑駁駁。
遠處江濤聲隱隱，近處是碗筷輕碰的脆響。
楊綾最是活潑，她一邊喝著粥，一邊不停說話。
“娘，這個野菜是後園採的嗎？好鮮！”
“姐姐，你嘗嘗這個魚，是二哥今早在江裡抓的！可肥了！”
“二哥，你慢點吃，小心噎著！”
她像個忙碌的小蜜蜂，在母親、哥哥和姐姐之間不斷的穿梭。
小臉上洋溢著五年未曾有過的純粹的快樂。
瑤姬隻是微笑，時不時給她夾菜，又給楊戩和孫悟空添粥。
“姑娘多吃些，你傷勢未愈，需得補補。”
孫悟空來者不拒，吃得痛快。
她吃飯沒什麼儀態，但也不粗魯，就是專註——
專註地品嘗每一口食物，專註地享受這難得的安寧。
楊戩最是沉默。
他低著頭，一口一口喝著粥，幾乎不說話。
隻是那總是緊鎖的眉頭，此刻完全舒展開來。
那總是綳得像弓弦的背脊，也微微放鬆了。
他偶爾抬眸，目光會不經意地掠過對麵。
孫悟空正夾起一筷子野菜，金睛滿足地眯起，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囤食的鬆鼠。
他視線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垂下，繼續喝粥。
隻是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一頓早飯，吃了有小半個時辰。
沒有山珍海味，沒有玉液瓊漿，隻是最尋常的米粥小菜。
可這頓飯，卻是楊家五年來，第一次真正的團圓飯。
吃完飯，楊綾搶著收拾碗筷。
瑤姬也不攔她，隻微笑著看她忙活。
孫悟空伸了個懶腰，靠在石凳上曬太陽。
金芒在她周身自然流轉。
暖洋洋的，舒服得讓人想打瞌睡。
楊戩站起身，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我去江邊走走。”
“小心些。”瑤姬柔聲叮囑。
“嗯。”
他轉身出了小院。
孫悟空看著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金睛微眯。
這小子，久未歸家，想必心裏裝著事呢。
不過不急。
她重新閉上眼睛，任由陽光灑在臉上。
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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