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連串的質問又快又急。
如同疾風驟雨，砸得楊戩一時語塞。
她說的每一個問題，都是實實在在的難關。
他確實隻是感應到華山方位，具體細節一概不知。
獨自前往，確如盲人騎瞎馬。
“我……”
楊綾在一旁急得眼圈又紅了。
她看看二哥，又看看孫悟空，忽然大聲道。
“二哥！姐姐說得對！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我們一起去，互相有個照應！”
“……”
“我的劍術是先生教的，姐姐的本事你也見過，我們不是累贅！你要去找娘親，怎麼能不帶我？你是孃的二郎，可我也是孃的綾兒啊！”
最後一句，帶上了哭腔，卻無比執拗。
楊戩看著妹妹泫然欲泣卻倔強無比的臉。
再看看眼前這隻金眸灼灼，一副你甩不掉我模樣的孫悟空。
胸口那團因急於救人，也因不願再連累她們而燃起的孤火，被這雙重羈絆死死壓住。
他厭煩這種被牽製的感覺，卻又無法真正狠心推開。
尤其是……當孫悟空提到“我是你的師父”時，他竟無法反駁。
就算他再不願開口，她也的的確確是他的師父。
這層身份，讓他心臟莫名生澀。
“……好。”
楊戩終於從牙縫裏擠出妥協，眼神卻比刀鋒還冷。
他一一掃過兩人，“但一切聽我指令。若遇不可抗之險，我讓你們走，必須立刻走，不得猶豫！”
這是他最後的底線。
孫悟空心下稍鬆，知道這已是最好的結果。
她立刻變臉。
方纔的激動蠻橫收得乾乾淨淨，咧嘴一笑，甚至帶著點得逞的狡黠。
“成啊！你是‘屋主’，當然聽你的。不過指路的時候，可得靠你這半生不熟的燈籠照亮堂點。”
楊戩被她這迅速變臉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
斜睨了她一眼，他不再廢話，將母親佩劍繫緊，拾起三尖刀，轉身走向西方沉沉暮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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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山巍峨的陰影如巨獸匍匐在天際。
山腳下的小鎮籠罩在一種奇特的氛圍裡。
既受仙山靈氣滋養，繁華熙攘。
又彷彿被某種無形的沉重壓力籠罩。
連喧囂都透著小心翼翼。
三人在鎮外僻靜處改換了形容。
楊戩與楊綾斂去一身血氣與過於外露的銳氣，扮作投親的兄妹。
孫悟空更是乾脆。
她將一身靈動野性盡數收斂，金眸也刻意黯淡幾分，變作一個眼神清亮、舉止利落的尋常江湖女子模樣，隻稱是二人表姐。
踏入小鎮，那股源自華山本身、更源自可能隱藏其間的天庭禁製的無形壓力愈發明顯。
楊戩額間天眼的感應到了此地非但沒有增強，反而如同泥牛入海。
無形間被重重疊疊的山勢與更晦澀的力量乾擾、分散，再也無法指明具體方位。
線索，如同斷線的風箏，徹底消失在茫茫華山的雲霧之中。
接連兩日，他們以採藥訪友為名，幾乎踏遍了小鎮周邊可能探聽訊息的角落。
甚至楊戩不惜在夜深人靜時冒險靠近山腳，試圖捕捉那微弱的血脈共鳴，卻皆一無所獲。
華山太大了。
峰巒疊嶂，洞府隱秘。
若無確切指引，無異於大海撈針。
第三日午後。
連日的奔波與無果的焦灼讓楊綾的小臉都透出幾分疲憊。
孫悟空拉住又要往山裡鑽的楊戩，指了指街角一間還算乾淨的二層茶館。
“進去，歇腳，聽風。”
楊戩眉頭緊鎖，本能地抗拒這種浪費時間的事情。
但瞥見三妹眼底的青色，又看了看孫悟空不容置疑的眼神，終是沉默著跟了進去。
茶館裏人聲嗡嗡。
多是些行商、腳夫與本地閑漢。
三人揀了角落一張桌子坐下，要了一壺最普通的山茶，幾樣粗點。
孫悟空看似隨意地側耳傾聽，實則將靈力微不可察地鋪開，捕捉著每一絲可能有用的交談。
“……聽說東頭李家的媳婦前日上山撿柴，看到霞光哩……”
“嗨，那是山霧！這季節常見……”
“……王掌櫃那批貨，卡在山道上了，說是最近巡山的兵丁多了不少……”
“巡山？不是一直有嗎？”
“不一樣，感覺……更嚴了……”
瑣碎，零散。
與囚禁仙女等等異常毫無關聯。
甚至連關於華山神怪的傳說都少。
鎮民們對這座龐然大物，似乎有一種默契的避諱。
就在孫悟空暗自皺眉時。
鄰桌幾個帶著外地口音的茶客，許是等得無聊，聲音略大了些，開始講述沿途見聞。
話題不知怎的，就拐到了上古傳說上。
“……要說這天地穩固，還得是女媧娘孃的大功德！摶土造人，那是恩德。可鍊石補天，那是救了蒼生萬物！”
一個老者搖頭晃腦，帶著說書人的腔調。
“誰說不是！”同伴介麵。
“聽說那補天的五彩神石，乃天地精華所凝，威力無窮。補天之後，碎屑落下，有的化作了山川靈脈，有的……嘿，保不齊就落在咱們華山哩！不然這山怎能如此靈秀？”
“都是老掉牙的故事了，也就哄哄外鄉人。”
本地茶客不以為然地嗤笑。
“真要有神石碎屑，早被神仙收走了，還能輪到咱們凡人沾光？”
女媧補天……五彩神石……
孫悟空捏著粗糙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
這個傳說，她自然聽過千萬遍。
甚至她自己就被認為是石頭裏蹦出來的。
可此刻。
在這個地方，由凡人口中漫不經心地提起，卻像一粒火星，濺落在她心底某個模糊的角落。
她不由自主地，將目光移向對麵沉默飲茶的楊戩。
青年低垂著眼睫，側麵輪廓在茶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冷峻。
他額前碎發被汗水微微濡濕。
不經意間，那一道極淡的卻已無法完全隱去的金色紋路，自眉心向上，淺淺顯露出來。
平日裏殺伐決斷時金光流轉尚不覺得。
此刻安靜下來，這紋路竟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精緻與神秘感。
與他冷硬的眉眼奇異地融合。
孫悟空的心，驀地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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