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的手指,極其緩慢而又輕柔地撫過那粗糙冰冷的銹跡,指尖微微顫抖。
他沒有說話,隻是長久地凝視著。
彷彿這樣就能透過這層層鏽蝕看到它曾經被兄長握在手中揮舞的模樣。
看到它沾染親人的熱血,最終無力墜地的瞬間。
良久。
他才輕輕地將這鏽蝕的刀身放在一旁相對乾淨的地麵上。
動作小心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琉璃。
接著,他走向另一處,撿起一柄更短些的造型華美但此刻刃口崩缺、銹跡更甚的佩刀。
那是楊天佑生前喜愛的裝飾佩刀。
此刻,卻鈍得連草葉都難以劃開。
然後,是一柄細長的劍身泛著暗淡白光的佩劍。
劍柄簡潔,纏著的絲線早已風化。
劍格處有一點不易察覺的蓮花狀的暗紋。
這劍比起前兩樣,鏽蝕稍輕,但蒙塵更厚。
它孤零零地躺在那裏,透著一種清冷而絕望的氣息。
孫悟空的目光在這柄白色佩劍上停留片刻,心頭莫名一跳。
若她沒記錯的話……
那好像是……瑤姬的佩劍?
楊戩的腳步停在離楊綾更近一些的地方。
那裏,靜靜躺著一張古琴。
琴身已然開裂,琴絃盡斷。
覆蓋著厚厚的泥垢。
隻有那古樸的造型,還能依稀看出它曾經被一雙稚嫩小手笨拙撥動時,可能流淌出的不成調的溫暖音符。
楊綾終於忍不住撲到那古琴旁。
小手顫抖著想去觸碰,卻又怕碰碎了它一般。
最終,她隻是跪坐在旁邊,將臉埋在膝蓋裡。
壓抑的哭聲再也抑製不住,悶悶地傳出來。
楊戩沒有去安慰妹妹。
他沉默地站在那裏,背影挺直得近乎僵硬。
目光逐一掃過地上這些殘破的遺物——
生鏽的三尖刀。
鈍缺的佩刀。
蒙塵的白劍。
斷裂的古琴。
每一件,都代表著一個逝去的親人,一段被暴力終結的人生。
一份……沉甸甸的無法放下的血債。
空氣中瀰漫著江水淡淡的腥氣、野草苦澀的清香。
以及一種無形無質卻沉重得讓人窒息的悲傷與仇恨。
陽光明明很好,卻照不進楊戩周身那越來越濃的近乎實質的陰鬱與冰冷。
孫悟空站在幾步之外,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眼前的場景,與五百年後她所知的楊戩所造的灌江口幻境毫無相似之處。
那裏溫馨,美好。
這裏,卻隻有被遺忘了五年的沉默的廢墟和鏽蝕的遺物。
誰能想到,未來那個聽調不聽宣的戰神二郎顯聖真君,此刻隻是一個在至親遺物前沉默佇立、將無邊痛苦與恨意死死壓在心底的黑衣青年呢?
孫悟空看著楊戩輕輕放下鏽蝕的三尖刀。
沒有憤怒的摔打,沒有癲狂的宣洩,隻有一種近乎虔誠的悲慟和……令人心悸的剋製。
這份剋製,比任何嘶吼都更能說明這五年,仇恨在他心中發酵成了何等的模樣。
這次祭拜,沒有香燭紙錢,沒有哭聲震天。
隻有直麵這片被刻意清理過卻掩不住殘酷真相的土地。
隻有觸控這些被時光鏽蝕的遺物。
這對於楊戩而言,是一次血淋淋的確認。
是仇恨燃料的再次添注。
恐怕……
也是他決意離開隱靈穀那相對平靜的修行生活,正式踏上復仇之路的最後的告別儀式。
風,吹動楊戩黑色的袍角,也吹動地上荒草。
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無數聲嘆息。
孫悟空想上前說點什麼。
可她說不出口。
那場災禍,她也身在其中。
她比誰都懂失去的滋味。
楊天佑……
楊彥……
瑤姬……
驀地,孫悟空想起了瑤姬的劍。
孫悟空所有湧到唇邊的關於那柄白色佩劍或許意味著什麼的推測,在第一個天兵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雲層裂隙中閃現時,便被硬生生扼住了。
風,不再是帶著江濤水汽的微腥,而是驟然轉冷。
裹挾著金石摩擦的凜冽與肅殺。
雲層不知何時聚攏,低低壓下,光線暗沉。
又來了。
如同附骨之蛆,如影隨形。
彷彿這片浸透了楊家鮮血的土地,永遠無法擺脫這些代表‘天威’的冰冷視線。
孫悟空金眸一凜,周身法力下意識地流轉,指尖金光微吐。
但她沒有立刻動。
因為場中的氣氛,已然變了。
跪坐在古琴旁的楊綾,猛地抬起了頭。
她臉上未乾的淚痕還在。
但那雙向來清澈懵懂、盛滿悲傷與恐懼的眸子,此刻卻被一種凜冽的近乎陌生的光芒取代。
那不是五年前山洞中絕望的顫抖。
而是一種沉澱了五年仇恨、經由無數個日夜苦修打磨出的冰冷銳利。
她甚至沒有先去看孫悟空,目光死死鎖住最先落地的兩名天兵。
小手已緊緊握住了身旁那柄蒙塵的白色佩劍劍柄。
那是她母親瑤姬的遺物。
而楊戩——
他緩緩直起身,轉了過來。
手中,握著那柄銹跡斑斑、木柄腐朽的三尖兩刃刀殘骸。
黑袍在陡然加劇的風中翻卷,獵獵作響。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沒有憤怒的扭曲,沒有嗜血的亢奮。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凍結一切的冰冷。
那雙總是幽深難測的黑眸,此刻如同萬年玄冰鑿出的孔洞。
映不出絲毫光亮,隻剩下純粹到極致的殺意。
那殺意並非沸騰外放,而是內斂壓縮。
沉甸甸地附著在他周身的每一寸氣息裡,讓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他沒有看孫悟空一眼,也沒有說任何話。
楊戩隻是微微側身,將尚且握著白色佩劍、氣息迸發的楊綾,以及在不遠處的孫悟空若有若無地護在了自己行動可及的側後方。
天兵的數量並不多,大約十餘人。
似乎隻是例行的巡查小隊,或是一直監控此地的探子。
他們顯然沒料到會在此處遇到活人。
更沒料到這活人身上散發出的,是如此危險的氣息。
為首的校尉臉色微變,厲聲喝道,“何人膽敢擅闖禁地!爾等……”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楊戩動了。
沒有怒吼,沒有宣戰,甚至沒有起手式。
他的身影在所有人眼中彷彿隻是模糊了一下。
下一刻。
楊戩已如一道撕裂陰影色閃電,撞入了天兵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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