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低頭看了看靠著自己，眼皮已經開始打架的小姑娘，眼神不自覺地柔軟下來。
楊綾的臥房近些。
她小心地將楊綾安置在整潔的床鋪上，替她蓋好薄被。
小姑娘幾乎沾枕即眠，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
隻是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還無意識地呢喃著，“姐姐……二哥……不怕……”
孫悟空在床邊駐足片刻，指尖輕輕拂過楊綾睡得紅潤的臉頰，心中湧起一股混合著憐惜與責任的溫暖。
這孩子，還有門外那個沉默的青年……
這五年的因果，比她想像中更沉重，也更緊密。
她輕手輕腳地退出楊綾的房間，帶上門。
轉身，便看見楊戩依舊安靜地站在廊下月光裡。
他沒有倚靠任何東西，身姿依然挺直。
隻是微微仰頭望著天邊的弦月，側臉的線條在清輝下顯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寂寥。
微醺的酒意似乎讓楊戩卸下了些許白日的沉靜剋製，周身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內斂卻存在感極強的氣息。
“走吧，送你回去。”孫悟空走到他身邊，聲音放得很輕。
楊戩聞聲，緩緩轉過頭。
那雙漆黑的眸子在夜色中顯得愈發深邃，如同吸收了所有月光的墨玉，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那雙眼睛裏的專註，卻讓孫悟空心頭微微一動。
楊戩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沉默地轉身，引著她朝自己居住的更靠近後山練功場的獨立小屋走去。
一路無話。
隻有兩人的腳步聲和夜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
……
楊戩的小屋同樣簡潔。
一床、一桌、一櫃、一個打坐的蒲團。
牆上掛著一柄未出鞘的普通長劍，案頭整齊摞著幾卷書。
乾淨得近乎冷清，與他這個人給人的感覺有些相似。
孫悟空將楊戩送至屋內，扶到床上躺下。
見他除了麵色微紅，眼神比平時氤氳些外，行動並無大礙，便準備離去。
“好了，你早些歇息。明日……”
她的話未說完。
一直沉默的楊戩，在她轉身欲走的瞬間，忽然開口。
他聲音不高，卻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帶著酒意熏染後特有的低沉沙啞，以及一種壓抑了許久的直白的困惑。
“你當初……為什麼要救我們？”
他問得突兀，沒有任何鋪墊。
那雙因為酒意而少了些冰冷屏障而更顯幽深直白的眼睛，定定地鎖住她。
彷彿穿越了五年的時光，回到了那個血火交織、絕望瀰漫的山上。
他執拗地尋求一個答案。
一個他或許猜到了部分，卻因為今晚老騙子的撩撥和回憶的衝擊而變得無比在意，必須親口確認的答案。
月光從窗外漏進來，照在楊戩微微仰起的臉上。
微醺的紅暈襯得他五官愈發精緻俊朗，劍眉星目，鼻樑挺直，薄唇緊抿。
那專註凝望的神情，褪去了少年的青澀，也暫斂了青年的沉穩。
隻剩下一種純粹的近乎執拗的探尋。
孫悟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直指五年前那個血色開端的問題，問得微微一怔。
隨即，她釋然般笑了笑。
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朦朧，帶著一種遙遠而複雜的溫柔。
與她平日裏張揚的模樣截然不同。
她走近一步，在離他床榻不遠處的桌邊隨意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桌麵，聲音放得很輕。
像是怕驚擾了這靜謐的夜，又像是怕驚擾了某些沉睡的記憶。
“為什麼救你們啊……”
她重複了一遍他的問題，金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穿透了時光。
“因為……我的愛人。”
這個答案，與她五年前在山洞中給予的回答，一字不差。
楊戩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又是這兩個字。
那個讓他今晚心神劇震、酒灑杯傾的根源。
先前在酒桌上被妹妹和孫悟空聯手岔開的話題，此刻在這隻有他們二人的私密空間裏，被她如此坦然、如此清晰地再次提起。
一股混合著不解與煩躁和某種更深沉情緒的不悅，如同細微的電流，竄過他因酒意而比平時更敏感的神經。
他看著她月光下半明半暗的側臉。
那神情悠遠，彷彿沉浸在與他全然無關的往事裏。
這讓他心頭那股無名火更甚。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比剛才更冷硬了幾分，帶著青年特有的不願被當作他人影子的尖銳。
“你的愛人與我們何乾？”
他盯著她，試圖從那片金色的眸海中打撈起一點與他們直接相關的痕跡。
“那時，我與三妹於你不過是兩個素不相識、瀕臨絕境的凡人孩童。我們甚至……連妖都不是。”
在他的認知裡，孫悟空是神通廣大的妖。
她的愛人，自然也該是同道。
是另一個強大的與天庭對抗的妖。
他們這些渺小的凡人，如何能扯上關係？
難道僅僅因為……他們與她那神秘的愛人，有某種表麵的微不足道的相似之處嗎？
這讓楊戩感到一種莫名的被輕忽的刺痛。
孫悟空聞言，有些詫異地轉回頭看他。
月光下。
青年眉頭緊鎖，眸色沉沉。
那副較真又帶著隱隱怒氣的樣子，與未來那個冷峻寡言的二郎神相去甚遠，卻奇異地生動。
她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在這件事上如此計較。
甚至有些……孩子氣的咄咄逼人。
是因為酒意？
還是今晚被老騙子的話撩撥了心緒？
孫悟空心中微軟，那股麵對小徒弟時的耐心與包容悄然升起。
她放緩了語調，不再是回憶的飄渺，而是帶著一種安撫的近乎哄勸的溫柔，耐心地解釋道。
“我的愛人……他與你一樣，與那天庭，有著傾盡三江五湖也難以洗刷的深仇大恨。”
孫悟空的聲音很低，每個字卻清晰無比。
落在寂靜的夜裏，帶著沉重的迴響。
“他曾被逼至絕境，親眼看著至親罹難，自身亦飽受折磨，那份痛苦與恨意……幾乎要將他整個吞噬，讓他迷失在無邊的黑暗與瘋狂裡。”
這番話，已經近乎明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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