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呢，先前非揪著師徒名分不放，話裡話外嫌我本事半吊子，不配為人師。原來是自己搶……”
“……”
“啊不，是‘接納’了徒弟之後，就丟到一邊，搞什麼道法自然、自行參悟？”
孫悟空輕笑一聲，搖了搖頭，那笑容裡的諷刺幾乎要溢位來。
“老先生，這就是您的不對了。您要是覺得我教得不好，半吊子，您接手，好好教，我也認了。可您這……搶了人，又不好好教，放任自流，回頭還嫌棄原來的師傅半吊子？”
她身體往後一靠，抱起雙臂。
金眸裡光芒銳利，總結陳詞般一字一頓道。
“這做派，可就不僅僅是半吊子的問題了。”
“……”
“這聽起來，倒有點像是江湖上那種……光收名頭不辦事，誤人子弟的……嗯，老騙子？”
最後三個字，她吐得又輕又慢。
帶著十足的玩味和毫不留情的定性。
將之前兩人之間關於半吊子的互相調侃，瞬間升級成了對老者師德和用心的嚴厲指控。
“……”老騙子端著酒碗，徹底僵住。
他臉上的隨和笑容有點掛不住了。
孫悟空的話，句句在理，步步緊逼。
配合楊戩的客觀陳述和楊綾真情實感的補刀，形成了一套完美的邏輯閉環。
幾乎是明晃晃的告訴他：
嫌棄她教得差？
那他教啊！
沒她那般用心，那他就是連半吊子都不如，是騙子！
這讓他反駁都沒法反駁。
難道能否認自己經常雲遊閉關？
能否認讓弟子多自行參悟？
能否認楊綾經常找不到自己？
看著對麵三人——
孫悟空假笑中帶著勝利的挑釁。
楊戩垂眸飲酒彷彿事不關己，但嘴角那細微到近乎幻覺的上揚的弧度。
楊綾則是一臉說了大實話的天真與誠然。
老騙子隻覺得胸口發悶。
喉頭那句“我不是，我沒有”怎麼也說不出口。
最終，他隻能悻悻地哈哈了一聲。
而後舉起酒碗，試圖用豪邁掩飾尷尬。
“喝酒喝酒！說這些作甚！今日是慶賀……”
“對！慶賀！”
孫悟空立刻接過話頭，笑容瞬間變得無比真誠熱情。
她拿起酒罈，不由分說地給老者已經快滿的碗裏又添了一大勺。
直到酒液幾乎要溢位來。
“正該多喝幾碗！一來慶賀我醒了，二來嘛……”
她狡黠地眨眨眼，“也給老先生賠個不是，剛才話說得直了些。您大人大量，多喝點，全在酒裡了！”
說完，她自己先端起碗，做了個敬酒的姿勢。
然後敦敦敦幾口喝乾，亮出碗底，目光灼灼地盯著老者。
這哪裏是賠罪。
分明是乘勝追擊，要灌他酒！
楊綾看著孫悟空如此豪爽，又見先生被說得啞口無言隻能喝酒，隻覺得氣氛熱鬧又好玩。
先前那點委屈早飛了，也開心地舉起自己那小半碗酒，學著孫悟空的樣子。
“對對，全在酒裡！”
說完，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大口，被辣得吐了吐舌頭，小臉卻興奮得通紅。
楊戩看著眼前這一幕。
先生吃癟。
孫悟空眼中閃著惡作劇得逞的亮光。
三妹無憂無慮地歡笑。
胸中那團因愛人二字掀起的驚濤駭浪和莫名刺痛，似乎被這鮮活生動的場景稍稍沖淡、撫平了些許。
一種淡到連他自己都未及深思的暖意與鬆弛，悄然流過心間。
楊戩垂下眼簾，端起酒碗送至唇邊。
藉著碗沿的遮掩，那總是緊抿的線條冷峻的唇畔，終於幾不可察地微微鬆動。
泄露出了一絲真正意義上的輕鬆而真實的淺淺笑意。
雖然一閃即逝，快得如同錯覺，卻真實存在過。
……
酒席最終在先生被孫悟空接連灌酒又無法從言語上扳回局麵，最終不勝酒力地眼皮打架中結束。
他含糊地嘟囔了幾句聽不清的話。
便被兩名一直侍立在側忍笑忍得辛苦的弟子小心攙扶起來，踉踉蹌蹌地送回居處安歇。
臨走前，其中一名弟子還客氣地對孫悟空等人道，“先生醉了，諸位請自便，早些歇息。”
孫悟空酒量何等海量。
這點酒對她而言不過潤喉，此刻神清氣爽，眼眸明亮。
她看了看旁邊。
楊綾小臉喝得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
比平時更活潑幾分，顯然有些微醺的興奮。
楊戩則安靜地坐在那裏。
麵上看不出太多醉意，隻是眼神比平時略微朦朧。
漆黑深邃的眸子在燭火映照下，彷彿斂著兩汪晃動的深潭。
他專註地看著桌麵某處，一言不發，隻有偶爾喉結的輕微滾動，泄露了一絲酒意。
“走吧，我送你們回去。”孫悟空起身。
一手自然地牽起走路已經開始有點晃悠的楊綾，另一隻手虛虛扶了一下沉默起身的楊戩。
觸手所及，他的手臂肌肉結實，隔著布料傳來穩定的溫熱。
楊戩站穩後便輕輕避開了她的攙扶，“……無妨。”
聲音比平時更低沉沙啞一些。
……
夜色已深。
山穀中隻餘蟲鳴與遠處溪流的潺潺聲。
月光清輝灑在石板路上，映出三人拉長的影子。
楊綾的話匣子徹底開啟了。
她緊緊抱著孫悟空的手臂，小腦袋靠在她肩上。
嘴裏絮絮叨叨，全是這五年積攢的思念與瑣碎。
“姐姐，你睡著的時候，我好怕……怕你再也不醒了……”
“二哥總讓我別怕，說他一定能找到辦法……可他有時候看著你，一看就是好久，都不說話……”
“穀裡後山的桃子可甜了，我跟二哥偷偷摘過，給你留了最紅的，可你總不醒……”
“二哥練功可拚命了，手上磨破了好多口子，他都不吭聲……”
“先生有時候會問二哥關於你的事，二哥總說得很少……但我知道，二哥他其實……其實一直很掛念姐姐的，他隻是……不願意說出口……”
說到最後，小姑孃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了濃濃的睡意和依賴。
孫悟空靜靜地聽著。
心中那片因五年空白和楊戩先前彆扭態度而產生的些許不確定感，被楊綾這些純真而滾燙的話語一點點熨帖、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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