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楊戩吐出一個字,斬釘截鐵。
聲音因乾渴和虛弱而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要帶師父……求醫。”
儘管他根本不知能醫她的醫者在何方。
再不濟,即便是踏入妖山,他也願去尋。
“求醫?”
老者似乎覺得有些好笑。
他抬手指了指楊戩背上氣息奄奄的孫悟空。
“就她這狀況,尋常醫者,怕是連脈都摸不著,就得嚇個半死。而你——”
他又指向楊戩,“身懷異寶而不自知,戾氣沖霄難自控,帶著這樣的‘麻煩’,哪家醫館敢收?哪座仙山敢留?”
楊戩心頭一震。
老者的話像針一樣刺中了他最深處的恐懼和茫然。
是啊。
師父傷勢詭異,自己這莫名力量更是驚世駭俗。
普天之下,莫非天庭所轄,他們能去哪裏求醫?
又能信任誰?
老者看著他眼中劇烈掙紮的神色,忽然收起了那點隨性。
他目光變得深邃了些,彷彿能看透人心。
“老夫若沒猜錯,你們兩個娃娃,先前亡命天涯,心中所求,不過是尋一處仙山福地,拜一位得道高人,學些安身立命、乃至報仇雪恨的本事,是也不是?”
楊戩瞳孔驟縮,猛地抬頭看向老者。
連最後一絲對他的那點警惕也轉為震驚。
即便楊戩心中早已定論,但此番見識到了老者慧眼識破他們,還是不由得一驚。
楊綾也驚訝地捂住了嘴,大眼睛裏充滿了疑惑和一絲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期盼。
她打量著老者。
眼前之人慈眉善目,道骨仙風。
像極了母親曾告訴她的仙人。
難道……他們真的尋到了高人……
老者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著一種洞察世情的淡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慨嘆。
“既是想拜師學藝,如今機緣或許就在眼前,為何反倒猶豫不前,寧可揹著將死之人漫無目的地流浪,也不肯抓住這一線生機?”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卻字字清晰,敲打在楊戩心上。
“是信不過老夫?還是……捨不得背上這位?”
最後一句,如同驚雷,在楊戩耳邊炸響。
捨不得?
不。
不僅僅是捨不得!
那是他的師父!
是他在絕境中唯一的光!
是哪怕拚盡一切也要守護的人!
楊戩猛地搖頭,背脊挺得筆直。
儘管身體搖晃,眼神卻燃燒起近乎偏執的火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我的師父,隻有一人!就是她!無論她是生是死,是人是妖!楊戩此生,隻認她一人為師!絕不另投!”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在這雨後的山林間回蕩。
帶著少年人全部的忠誠、執拗與不容玷汙的誓言。
楊綾也用力點頭,小手緊緊抓住哥哥的衣角,雖然害怕,眼神卻同樣堅定。
老者聞言,非但沒有不悅,臉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
先前那份隱約的嚴肅徹底退去,化作一種近乎孩童般促狹的看好戲的神情。
他捋著鬍鬚,上下打量著楊戩那副誓死不從、卻又難掩絕望悲愴的模樣。
而後,他慢悠悠地用一種彷彿在討論天氣般的隨意語氣,丟擲了一句話。
“哦?隻認她一人?那如果……老夫說,我有辦法,或許能救活她呢?”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定格。
淅淅瀝瀝的雨聲。
山林間的風響,全都褪去。
楊戩猛地僵住。
所有的動作、所有的呼吸、甚至那燃燒的眸光,都凝固了。
他愣愣地看著老者。
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被這過於巨大的幾乎不真實的資訊衝擊得失去了反應能力。
救活……她?
那個詞,像是一道劈開厚重烏雲的金色陽光。
儘管微弱,卻帶著足以灼傷他靈魂的溫度和光芒,猛地刺入他早已被絕望冰封的心湖。
楊綾也呆了。
隨即。
那雙盛滿憂慮和恐懼的大眼睛裏,驟然迸發出難以置信的混合著狂喜與哀求的璀璨光亮。
她看看老者,又看看哥哥背上毫無聲息的孫悟空,小手捂住了嘴,生怕自己一出聲,就會打破這幻夢般的希望。
楊戩的喉嚨劇烈地滾動著,乾裂的嘴唇顫抖,試圖發出聲音,卻沙啞到說不出話。
他死死盯著老者那雙澄澈平和、此刻卻彷彿蘊含著莫測天機的眼睛,試圖從中分辨出玩笑、欺騙,或者……
一絲真實的可能。
老者依舊笑眯眯地看著他,不急不躁,彷彿在等待他自己想明白。
希望,如同狂野的藤蔓,瞬間纏繞住楊戩的心臟。
勒得他生疼,卻又帶來窒息般的渴望。
他猛地低下頭,看向臂彎中孫悟空灰敗的側臉。
那冰冷的溫度依舊。
但老者的話語,卻像是一顆投入死水的火種。
微弱,渺茫。
但卻實實在在的帶來了光芒。
終於。
楊戩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彷彿用盡全身力氣的僵硬,重新抬起頭。
目光與妹妹楊綾望過來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楊綾眼中那純粹的毫無保留的希冀和哀求,如同最後一擊,敲碎了他所有的猶豫和防備。
酸澀。
尖銳的酸澀,猛地衝上鼻腔。
這些日子以來。
所有的強撐,所有的絕望,所有的彷徨與不甘,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極其脆弱卻又無比珍貴的宣洩口。
楊戩的嘴角,極其艱難地微微地扯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長期緊繃的肌肉一次失控的痙攣。
混合著無盡的疲憊、巨大的希望、以及一絲生怕希望破滅的恐懼。
雨水,順著他的眼角,混雜著臉上的血汙和塵土,蜿蜒而下。
楊綾看著哥哥終於鬆動、露出近乎脆弱神情的臉。
一直強忍的淚水也決堤而出。
但她這次沒有哭出聲,隻是任由眼淚大顆大顆滾落,小手緊緊攥著,用力點了點頭。
老者將這對兄妹的反應盡收眼底。
眼中那抹促狹的笑意漸漸沉澱,化作一絲更深沉的難以解讀的溫和與慨嘆。
他撐著傘,向前微微走了一步,青灰色的道袍在雨絲中纖塵不染。
“那麼。”
他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隨老夫來吧。這條路,可不好走,但至少……比你們現在走的這條,多點盼頭。”
他轉過身。
青灰色的油紙傘在迷濛的雨霧中,如同一盞朦朧的引路燈。
朝著山林更深處,那條幹凈的石板小徑盡頭,緩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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