飽食後的暖意混雜著劣質燒刀子的餘勁,在四肢百骸裡懶洋洋地擴散。
午後陽光斜長。
將三人的影子拉得細細的,投在青石板路上。
酒樓裡的喧囂被拋在身後。
街市上的熱鬧也似乎隔了一層,變得有些朦朧。
楊綾走在中間。
她一隻手還緊緊攥著那支糖琴,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拉著哥哥楊戩的衣袖。
她的小肚子吃得滾圓,步伐顯得有些笨拙,但精神卻極好。
蒼白的臉頰透出久違的紅潤,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歸途上略有不同的街景。
偶爾打一個小小的帶著飯菜香氣的嗝,自己不好意思地捂住嘴,眼角眉梢卻都是滿足的輕鬆。
楊戩走在妹妹外側。
墨黑的衣色在陽光下吸盡了暖意,襯得他側臉線條愈發清晰利落,也愈發沉靜。
他依舊保持著慣有的警惕,目光如常掃視著周圍。
但那份緊繃,在飯後暖意和妹妹安然無恙的感染下,似乎也鬆懈了微不可察的一層。
隻是,他眼角的餘光,總會若有若無地掠過走在前方半步的孫悟空。
那個金髮的身影步態有些慵懶。
甚至帶著點酒意微醺的隨意。
孫悟空揹著手,像尋常飯後遛彎的閑人。
可楊戩忘不了她飲酒時那份熟稔至極、甚至帶著某種開闊豪氣的姿態。
忘不了她變出銀兩時指尖那隱晦的金光。
更忘不了她點菜時那股理所當然的彷彿山大王般的氣勢。
疑竇如藤蔓,不停歇的在楊戩心底悄無聲息地蔓延、纏繞著。
他肯定,她絕非常人。
她說,她與天庭有仇。
可若是有仇,憑她的本事,她為何不去報仇,反而捲入他們這對落魄兄妹的麻煩?
到底是別有圖謀,還是……
真的僅僅是恨屋及烏到路見不平?
最重要的是。
楊戩想不通,世上除了血脈至親外,當真還能有人願為毫無血緣關係的人……付出到這種程度麼?
親情,他懂。
可,愛是什麼?
即便他腦海中浮現出父母那琴瑟和鳴的恩愛模樣,可他依舊不理解。
他不懂。
他也看不透她。
這感覺讓習慣於掌控的楊戩,感到一絲煩躁和更深的戒備。
孫悟空自然能感覺到身後那兩道如影隨形、帶著探究的視線。
她並不在意。
或者說,她早已習慣。
五百多年的風霜雨雪。
多少明槍暗箭、揣測打量她都經歷過,何況一個半大孩子的審視。
孫悟空甚至有點想笑。
這小鬼,明明年紀不大,心思卻重得跟個小老頭似的。
……
路過一個賣竹編小玩意和廉價珠花的攤子,楊綾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的目光被一隻精巧的巴掌大小的竹編蚱蜢吸引。
那蚱蜢綠瑩瑩的,須爪分明,活靈活現。
孫悟空腳步一頓。
她轉身,順著楊綾的視線看去,心中瞭然。
她沒說話,隻是瞄了眼楊戩。
先前她未曾當著二人的麵買下小玩意,而是待二人試衣後買下糖人便是這層原因。
雖然她在這幻境裏並無昔日的神通,可這些小的變換法術她還是能使出來的。
可問題在於,楊戩不知她是妖。
……雖然嚴格意義上已經不算妖,可她畢竟不是人。
她是猴子。
在楊戩的世界裏,凡人會些像他們那般的法術已是天大的本事,更何況孫悟空的化形之術?
她曾親眼瞧過楊戩曾經提到的那些話本子。
裏麵寫著隻有真正的神仙才能擁有變幻之術,再者便是山野妖怪。
至於凡人麼,便隻能使出些障眼法的小把戲。
……顯然是假的。
可眼下的楊戩顯然並不知情。
所以,孫悟空不曉得楊戩會不會因她猴妖的身份對她平添幾分戒備與警惕。
再者,他們若要詢問她這身法術是哪裏習來的,她要怎麼回答?
是交代,她是妖,而後被他們害怕,忌憚?
還是告訴他們,自己是跟著仙人學的?
可仙人在哪,她又如何知曉?
於是。
為了卸掉楊戩的防備心。
孫悟空走到攤前,隨手拿起那隻竹蚱蜢,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草莖撚成的觸鬚,問攤主。
“這個怎麼賣?”
“兩文錢,姑娘。”
攤主是個老婆婆,笑得很和氣。
孫悟空摸出兩枚銅錢——
這次是真的從錢袋裏拿的。
那是孫悟空出了酒樓後為了以防再露餡而提前備好的。
此時她內心不禁暗自慶幸自己的腦袋真是聰明極了。
她遞給老婆婆,然後將竹蚱蜢遞給楊綾。
“喏,跟你的糖琴做個伴兒。”
楊綾驚喜地接過,愛不釋手。
她看看左手融化了小半、依舊甜香晶瑩的糖琴,又看看右手青翠欲滴的竹蚱蜢,臉上的笑容比陽光還燦爛。
“謝謝姐姐!”她猶豫了一下,小聲問,“它們……可以放在一起嗎?”
顯然,楊綾從小嬌生慣養,沒見過、也不瞭解這些小玩意。
“放唄。”孫悟空渾不在意,“雖然糖是吃的,可竹蚱蜢也不臟。”
孫悟空看著楊綾小心翼翼地將竹蚱蜢和糖琴並排捧在手心。
那副珍而重之的模樣,讓她心頭微軟。
這孩子,太容易滿足。
也太讓人心疼。
楊戩看著這一幕,唇動了動,最終沒說什麼。
他注意到孫悟空付錢時用的是銅錢,而非之前變出的銀子。
即便如此,但他心中疑雲並沒消減,反而更添一重。
若她不是凡人……也說不通。
她似乎很熟悉凡間市井的規則。
並且……她在有意控製使用那種非凡手段。
為什麼?
就在這時,街角傳來一陣嘈雜的爭吵聲,夾雜著孩子的哭喊和大人粗魯的嗬斥。
“小兔崽子!偷東西偷到你爺爺頭上了?!看我不打斷你的手!”
“我沒有!我隻是不小心碰掉了!我沒偷!”
“還敢狡辯!人贓並獲!”
人群迅速圍攏過去。
楊戩下意識地將妹妹往身邊帶了帶,眉頭緊鎖,顯然不想多管閑事,更不願靠近是非之地。
孫悟空卻挑了挑眉。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縫隙。
瞥見裏麵一個衣衫襤褸、最多不過十歲的瘦小男孩,正被一個五大三粗、滿臉橫肉的漢子揪著衣領提在半空。
男孩懷裏死死抱著一個油紙包,哭得滿臉鼻涕眼淚,卻還在倔強地辯駁。
地上散落著幾個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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