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默默跟在兄妹倆身後半步。
她看著楊綾重新努力將注意力投向街邊其他那些不那麼敏感的玩意。
那背影裡透出的強撐的平靜，讓孫悟空心裏很不是滋味。
一個念頭，在她看到路邊一個捏糖人的小攤時，悄然成形。
“前麵有家成衣鋪，看著還行。”
孫悟空快走兩步，與楊戩並行，用隨意的語氣說道。
“你們倆這身行頭該換換了，先前我買的不合身，太紮眼。你們去挑兩身合身的，我有點事兒，一會兒去鋪子裏找你們。”
她指了指不遠處一個幌子上綉著‘李記衣莊’字樣的店鋪。
楊戩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帶著詢問。
孫悟空擺擺手，“放心，很快！”
楊綾也勉強笑了笑，乖巧點頭。
目送著楊戩護著妹妹走進成衣鋪，孫悟空轉身，徑直走向那個捏糖人的攤子。
攤主是個笑容憨厚的中年漢子，手邊熬著金黃色的糖稀，散發出甜蜜的焦香。
孫悟空蹲在攤前，指著攤子上插著的那些龍鳳、小猴、花卉的糖人樣品，語氣尋常地問。
“師傅，能照著我說的樣子捏不？不要這些現成的。”
“客官想捏個啥？”攤主熱情地問。
“一把琴。”
孫悟空比劃著，描述著記憶中古琴的大致形製，“七根弦，這麼長，這麼寬，琴身要有點弧度……”
她儘可能說得詳細。
“琴？”
攤主愣了一下。
這要求倒是少見。
但他手藝熟練，想了想便點頭，“成！我試試，就是這細巧活兒，得多費點工夫。”
“不急，您慢慢弄，像就行。”
孫悟空耐心地等在一邊，看著攤主用小鏟子挑起溫軟的糖稀，在光潔的石板上勾勒、塑形。
那專註的神情，靈巧的手指，彷彿在進行一項精細的創作。
金色的糖稀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漸漸有了古琴的雛形。
然後是嶽山、龍齦、琴絃……
雖然微小，甚至有些抽象。
但那神韻，竟然抓得頗為準確。
等待的間隙，孫悟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不遠處的成衣鋪。
鋪子門口人來人往，看不真切裏麵的情形。
約莫一刻鐘後。
一把小巧玲瓏、晶瑩剔透的糖古琴在攤主手中完工。
他還細心地用深褐色的糖稀點綴了仿徽位的小點，用細竹籤固定，插在草靶上，遞給了孫悟空。
“客官您看，還行不？”
孫悟空接過這枚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琴’，指尖傳來微溫的甜膩觸感。
它那麼小，那麼脆弱，可能含在嘴裏不一會兒就化了。
但它此刻是完整地存在著。
是一份可以握在手中的、甜蜜的擁有。
孫悟空付了錢，道了謝，握著竹籤，轉身走向成衣鋪。
剛踏進衣鋪門檻，裏麵略顯嘈雜的布料翻動聲和夥計的招呼聲傳來。
她的目光迅速鎖定了站在鋪子靠裡側布料架前的兄妹二人。
然後，她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楊戩和楊綾似乎已經選好了。
楊戩手中拿著一套，楊綾懷裏也抱著一套。
夥計正拿著軟尺在旁邊說著什麼。
讓孫悟空心神微震的，是他們手中衣服的顏色。
楊綾選的，是一身素凈的近乎月白的細棉布衣裙。
沒有任何繡花，隻在領口和袖口鑲著極窄的牙色滾邊，乾淨得像是雨後的初雲。
而楊戩手中的，則是一套墨黑色的短打勁裝。
同樣是棉布材質，樣式簡單利落，除了同色的佈扣，再無裝飾。
一白，一黑。
極其分明的兩種顏色。
在此刻午後的光線裡，在堆積著各色布料的店鋪背景下，顯得如此突兀。
又如此……宿命般地契合。
孫悟空看著那身白衣。
恍惚間，彷彿看到一個溫婉清麗、眼神卻堅韌如蘭的身影與眼前瘦小的女孩重疊。
瑤姬。
楊戩母親便是那清澈而堅韌的白色。
那是一種即使蒙塵、即使麵臨絕境，也要竭力保持的潔凈與風骨。
楊綾無意識地選擇了這個顏色，或許隻是孩子單純的喜好。
也或許……是血脈深處某種無形的牽引。
而當孫悟空的目光移向那身黑衣，落在楊戩清瘦卻已初顯挺拔輪廓的背影上時。
一股更加洶湧、更加複雜的寒意與刺痛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臟。
黑衣的楊戩……
讓她無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個在慘烈記憶中轟然倒下的，屬於楊戩大哥楊彥的背影。
那是保護者最後的身形，是坍塌的山嶽，是浸染了絕望與鮮血的墨色。
而更讓她呼吸微窒的是。
這墨色，與她記憶深處五百年後那個立於雲端，銀甲之下總著黑金暗紋長袍，氣息冷冽如萬古寒淵的二郎真君楊戩……重合。
原來……在這裏。
命運的絲線，早在最初，就已染上了它該有的顏色。
那些深埋於時光之下的軌跡。
那些她曾以為是後來才披上的盔甲與色澤，其實早已有跡可循。
在這凡間的成衣鋪裡。
在這倉皇逃亡的間隙。
以一種近乎無意、卻又驚心動魄的方式，悄然顯現。
白色的傳承，黑色的背負。
一切，原來早已埋下伏筆。
“姐姐！”
楊綾先看到了她，抱著那身白衣，臉上露出了笑容，暫時沖淡了方纔街角琴音帶來的陰霾。
她小跑過來，獻寶似的舉起衣服，“你看，綾兒選了這個顏色，好看嗎？”
楊戩也轉過身，手裏拿著那套黑衣，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隻是沒什麼表情的看向孫悟空。
孫悟空迅速收斂了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強迫自己從那份宿命的窺視中抽離。
她揚起手中那支在陽光下晶瑩剔透的糖古琴。
臉上露出與往常無異的帶著點漫不經心笑意的神情，將糖人遞到楊綾麵前。
“喏，給你的。街邊那琴太沉，這個甜，還能吃。”
楊綾獃獃地看著眼前那枚小巧玲瓏、彷彿凝聚了一小片陽光的金色‘古琴’。
那雙大眼睛裏，先是難以置信的愕然。
隨即。
像是星子驟然炸開，迸發出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明亮、都要純粹的驚喜光芒。
那光芒瞬間驅散了所有殘留的陰霾和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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