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
天光晴好,無風。
孫悟空拍板決定,“走,出門轉轉,曬曬黴氣。”
楊戩幾乎是下意識地眉頭一蹙,嘴唇動了動。
那句“人多眼雜”幾乎要脫口而出。
他警惕的目光掃過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嘩,那裏麵藏著太多不可控的因素。
然而,當他低頭對上妹妹楊綾那雙瞬間被點亮、充滿懇求與歡喜的大眼睛時。
所有勸阻的話語都堵在了喉間。
楊綾眼底的光芒,是劫難之後久違的屬於孩童的純然期待。
脆弱而珍貴,讓他無法硬起心腸去掐滅。
楊戩沉默了片刻,最終隻是緊了緊扶在妹妹臂彎的手,低聲道,“跟緊,別亂跑。”
算是默許。
楊綾立刻笑開了花,用力點頭。
“嗯!綾兒一定緊緊跟著二哥和姐姐!”
於是。
三人走出了那間棲身數日的客棧客房,踏入了凡間熙攘的街道。
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
暖洋洋地包裹著身體,與客棧內終年不散的陰潮藥味截然不同。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幌子招搖。
小販的吆喝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笑聲、車馬的軲轆聲……
各種聲音、氣味、色彩混雜在一起。
形成一股龐大而蓬勃的充滿生機的洪流,撲麵而來。
楊綾的眼睛幾乎不夠用了。
她緊緊挨著哥哥,小手攥著他的衣角。
她腳步還有些虛浮,但小腦袋卻不停地轉動著,看什麼都覺得新奇。
捏麵人的老人手指翻飛,栩栩如生的小動物瞬間成型。
賣冰糖葫蘆的草垛上,紅艷艷的山楂裹著晶亮的糖殼,誘人至極。
雜貨鋪門口掛著的彩色風車,被微風撥弄得呼呼轉響。
甚至路邊蹲著玩石子的小孩,都能吸引她好奇的目光。
她看得很專註,眼底閃爍著久違的雀躍。
但自始至終,她沒有像尋常孩子那樣,指著任何一樣東西,撒嬌說“二哥,姐姐,我想要”。
她隻是看著。
帶著欣賞和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剋製的羨慕,然後便安靜地移開視線,繼續看下一處熱鬧。
這份超乎年齡的懂事,像一根細微的刺,輕輕紮在孫悟空心上。
也讓她身旁的楊戩,薄唇抿得更緊,握著妹妹的手,無聲地加重了些許力道。
直到,他們路過一個不大的街角空地。
那裏圍著一小圈人,中間是個衣衫半舊、麵容清瘦的賣藝老者。
他沒有耍弄刀槍棍棒,也沒有表演猴戲雜技。
他隻是盤膝坐在一張破舊的草蓆上,膝上橫放著一架古琴。
琴身看得出有些年頭了,漆色黯沉,邊角甚至有細微的磨損,但木質溫潤,線條流暢。
老者枯瘦的手指輕輕撥動琴絃。
“錚——”
清越而略帶滄桑的琴音流淌出來。
並不十分高妙的技法,甚至有些地方的轉換略顯生澀。
但那聲音本身,卻彷彿自帶一種穿透喧囂的寧靜力量。
琴音裊裊。
時而如幽澗滴水,時而似鬆風拂過空穀。
在這鬧市一隅,辟出了一方小小的屬於聲音的凈土。
圍觀的人不多,偶爾有人駐足聽上一小段,便又匆匆離去,或丟下一兩個銅板。
老者的神情很平靜,甚至有些淡漠,隻是專註於指下的琴絃。
彷彿外界的反應與他無關。
楊綾的腳步,就在這琴音響起的瞬間,釘住了。
她不再好奇地東張西望,小小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轉向了琴音傳來的方向。
她站在那裏,隔著幾步的距離,一動不動地望著那架古琴,望著老者跳躍在琴絃上的手指。
她臉上的雀躍和好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沉默。
那雙明亮的大眼睛裏,光芒一點點沉澱下去。
像是墜入了某個遙遠的被刻意封存的回憶深潭。
沒有淚光,也沒有明顯的悲傷。
隻有……一片空茫的近乎凝固的寂靜。
孫悟空和楊戩幾乎同時察覺到了她的異常。
楊戩心中一緊,立刻低頭看向妹妹。
看到她臉上那種全然陌生的空白表情時,一股寒意夾雜著刺痛猛地扼住了他的心臟。
他幾乎能猜到妹妹想到了什麼——
那個他們竭力逃避、卻永遠刻在骨血裡的日子。
孫悟空的心也微微沉了下去。
她看到楊綾袖口下那雙攥得緊緊的小拳頭,指節都泛了白。
“一切,都停在了那一天。”
孫悟空耳邊又響起楊戩的話。
那一天,滅門之禍,倉皇出逃……
一個曾經能學習古琴的小姐,在弦斷聲裂、血色瀰漫的那一日後,與過往一切雅緻安寧的生活徹底割裂的那一天。
這把街邊粗糙的古琴,此刻在楊綾眼中,恐怕不再是樂器,而是一把鑰匙。
猝不及防地開啟了她心底最鮮血淋漓的那扇門,釋放出了被壓抑的關於‘家‘和‘失去‘的全部記憶。
楊綾很喜歡這琴音。
孫悟空看懂了那份沉默之下的渴望與刺痛。
那是一種混合著本能親近與尖銳創傷的矛盾情感。
她想靠近,卻又被回憶的碎片刺得生疼。
可是……
孫悟空的目光掃過那架古琴,又掠過兄妹二人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新衣。
心中泛起一陣無力。
買下來嗎?
且不說他們此刻囊中羞澀。
最重要的是,即便她能變出錢來,可買下來又如何?
亡命之徒,朝不保夕。
哪裏還有撫琴弄弦的閒情逸緻?
一把琴,非但不能慰藉,反而可能成為拖累。
成為……一個時時提醒他們失去為何物的沉重象徵。
這太殘忍了。
可孫悟空也不忍心看那孩子眼中剛剛亮起的光,因為現實的窘迫和往事的陰影而徹底熄滅。
就在這時,楊綾似乎終於從那陣空洞的沉默中掙紮出來。
她極其緩慢地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將目光從古琴上移開。
楊綾垂下頭,輕輕拉了拉孫悟空的衣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姐姐,二哥,我們……去別處看看吧。”
她沒有哭鬧,沒有要求,隻是選擇了再次背對那片勾起破碎回憶的聲音。
楊戩喉嚨發哽,什麼也說不出來,隻是更緊地攬住妹妹瘦小的肩膀,低應了一聲。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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