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的，黑暗不再僅僅是絕望的顏色。
它開始成為一層耐心的幕布，等待著一絲微光將其刺破。
楊綾在反覆摸索水源、尋找那些微不足道的食物時，身體和精神都因重複的機械勞作而麻木。
某一次。
當她掬起一捧冷水，想要清洗掉手上滑膩的苔蘚和腥氣時，冰涼的水流漫過指縫。
那種觸感，忽然觸動了她記憶深處某個幾乎被遺忘的角落。
是母親的手，溫柔地覆在她小小的手背上，在庭院裏那隻盛滿清水的玉盆前。
母親的聲音輕柔得像風。
“綾兒，看，水是活的，它聽得懂心意……你要先感覺到它，不是命令它，是……邀請它。”
那時候她還太小，隻覺得盆裡的水珠跳起來又落下，像在跳舞，好玩極了。
母親笑著說這是最最簡單的小把戲，連法術都算不上。
而後，她又跟著母親學了些高階些的，稱得上是法術的小本事。
也是因此，那時她才妄想替大哥施法撐出幼時學過的結界。
可這才短短幾天，她便突然意識到自己那時蜉蝣撼樹的做法多麼幼稚可笑。
……
如今，家沒了。
這些時日來的逃命，恐懼，寒冷……
讓這點孩童時的遊戲記憶，更是早已被擠壓到腦海最邊緣的角落。
蒙上了厚厚的塵埃。
此刻，她指尖的冰涼，唇邊乾渴的焦灼，還有哥哥需要乾淨水源清洗傷口的迫切……
像幾把細小的鑰匙，忽然插進了那塵封的記憶之鎖。
她竟快忘了，她的身體裏流淌著的母親的血液。
母親是仙子，而她恰巧幼時對法術感興趣，纏著母親學了幾招。
楊綾停下了動作，維持著掬水的姿勢，閉上了眼睛。
她不再隻是感覺水的冰冷，而是努力去回憶母親教導時的感覺。
她試圖與手中之物建立一絲微弱聯絡的狀態。
……
起初什麼也沒有。
隻有刺骨的冷和虛弱帶來的暈眩。
但她很固執，像之前摸索岩壁尋找蟲子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在內心描摹母親的話語和那種玄妙的感受。
不知過了多久。
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掌心那捧水，似乎……微微沉了一下。
不是重量變化，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凝聚感。
楊綾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將手掌從水流中抬起一點。
幾顆格外圓潤的飽滿的水珠，竟違背了大自然的引力，顫巍巍地附著在她的指尖和掌心，沒有立刻流走。
它們微微晃動著，映著絕對黑暗中也無法看見的她眼中驟然亮起的微弱光芒。
成了！
雖然隻是幾顆不落的水珠，遠談不上什麼法術。
但這微小的確鑿無疑的異常，瞬間點燃了楊綾心中的希望之火！
“二……二哥！”
楊綾激動得聲音發顫，捧著那幾顆珍貴的水珠。
像是捧著稀世珍寶，爬回楊戩身邊。
“你看！水！它聽我的了！”
她將手掌湊到楊戩臉前，雖然黑暗中他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相信哥哥能感受到那份不同。
楊戩正抵抗著新一輪襲來的昏沉。
聞言，他努力凝聚視線感受著妹妹語氣中久違的近乎雀躍的生機。
“……母親教的？”他啞聲問，立刻明白了關鍵。
“嗯！母親教過，和水玩……”
楊綾用力點頭，將水珠小心地餵給楊戩。
這幾顆水珠格外清潤，似乎連那股地底的陰冷氣息都少了些。
楊戩嚥下那帶著一絲奇妙靈潤的水，乾渴到刺痛的喉嚨得到了些許緩解。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受到妹妹眼中那簇小小的火苗，比任何東西都能驅散他心頭的嚴寒。
“好……三妹，繼續……試著，更多。”
他斷斷續續地鼓勵道。
哪怕隻是一個渺茫的希望，也足以成為支撐下去的動力。
……
有了這初步的成功，楊綾的勁頭完全不同了。
她不再隻是為了生存而機械地尋找食物，而是有了一個清晰的目標：練習母親教過的小把戲。
她大部分時間仍守在水邊，一遍遍地嘗試。
從最初隻能讓幾顆水珠遲滯不落，到漸漸能讓一小股水流短暫地改變方向。
從隻能在掌心微微操控，到能讓細細的水流像活過來一樣。
隨著她意唸的牽引，在空中劃出短暫而脆弱的弧線。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且極度耗費心神。
她常常累得頭暈眼花，額角滲出虛汗。
但每當看到那微弱卻切實可控的水流，想到它能帶來的可能，她就又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孫悟空一直在一旁看著。
她早已近乎透明。
她不知自己何時會在這幻境徹底消散。
但在消散之前，她什麼也做不了。
唯有看著。
她看著楊綾從茫然到靈光一現，從笨拙嘗試到逐漸掌握竅門。
那稚嫩得幾乎稱不上法術的控水技巧，在孫悟空眼中破綻百出，脆弱不堪。
但正是這份稚嫩和脆弱之中迸發出的頑強與成長，讓她心中那沉甸甸的感覺，悄然發生著變化。
她看到了一種血脈天賦在最惡劣環境下的蘇醒。
看到了一個孩子如何將遙遠的溫馨的記憶，轉化為眼前生存的切實力量。
……
幾日後，楊綾的’小把戲‘終於有了實質性的突破。
她將全部精神集中在指尖，引導著一道比髮絲粗不了多少的水流，讓它變得極其凝練銳利，然後猛地射向水中一處她感知到有微小生命聚集的石縫。
嗤的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片刻後，一條手指長短、銀灰色的小魚翻著肚皮浮上了水麵，身上有一個細微的貫穿傷口。
成功了！
楊綾幾乎要跳起來。
她強壓住激動，顫抖著手將那條小魚撈起。
雖然小，但這是真正的新鮮的肉食！
她沒有立刻吃掉，而是捧著魚，獻寶似的拿到楊戩麵前。
“二哥！魚！我用……用水打到的！”她的驕傲和喜悅溢於言表。
楊戩已經能勉強靠坐著岩壁。
他看不見。
但能聞到那新鮮的淡淡的魚腥氣，能聽到妹妹聲音裡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成就感。
他伸出手，準確地摸了摸妹妹汗濕的頭髮。
楊戩聲音雖然依舊虛弱，卻帶著清晰的暖意和讚許。
“……三妹，厲害。”
這條小魚，被楊綾小心地分成兩半。
生魚肉的口感依舊令人不適。
但比起之前的蟲子和苔蘚，已然是天壤之別。
新鮮魚肉帶來的熱量和營養，是那些東西無法比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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