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渺渺轉而故意帶著點不屑道：“因為我見過太多不思進取，隻想著依附他人而活的懦弱之輩。”
人最習慣以己度人，若她是一個擁有野心的人，第一反應應該是覺得李漫兮也是為了實現自己的野心而來到漢宮，而不是在冇有任何根據的情況下，直接認為李漫兮是被迫的。
李延年是在試探她是否也有李漫兮這樣的野心，在判斷她是否值得李家去冒險。
難怪李延年剛纔如此配合，原來在這裡等著她。
遙渺渺嘴上雖如此說著，內心卻不免茫然。
是啊，為什麼她會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便下意識的覺得李夫人是被動的，而不是主動爭取。
遙渺渺這才發現她一直自詡為現代人，總是以一種高高在上，俯視的角度去看待漢宮中的女人。
她毫無理由的認為女人天生就是弱者，隻能被命運裹挾著，在政治的博弈中，不過隻是強者的點綴，謀士的棋子，生似浮萍死如風。
卻從來冇想過，漢宮的宮殿雖高，隻能看見被宮牆和飛簷撕裂的天空，但也是最接近天的地方，
女人也可以逆波前行，成為執棋之手，謀天下之局。
呂雉是女子，竇漪房是女子，哪個不是權傾朝野，執掌天下，武則天更是登基稱帝。
直到此刻，她明白，她冇有裹小腳，但她其實一直活在千百年封建禮教的規訓之中。
封建禮教要求女子賢惠孝順，溫良順從。
甚至連走路都要以姍姍來遲為美，而不是走路帶風的颯爽。
就連女子容貌，也要求白皙姣好，最好是傾城傾國，絕世之姿，讓自己的丈夫帶出去有麵子。
可是賢惠孝順、溫良順從，都是利他的，冇有一個是利己的。
被讚頌的旺夫旺子，也不過是將自己獻祭成為供養丈夫兒子的血包，然後被給予的口頭誇讚，以及讓你繼續獻祭的洗腦。
野心、事業，女子從小就被教育不該有。
野心於男子便是誌向遠大，於女子便是十惡不赦。
唯一該有的盼望就是相夫教子。
呂雉、竇漪房、武則天這些有野心的女子被各種抹黑謾罵，然後以此規訓女子，這就是下場，哪怕最後站在了天下的至高點，但永遠得不到男權社會的認可。
可是她們又豈會在意這些！
“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離開這具軀體，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你和陛下，還有小妹三個人好好過日子吧。”遙渺渺拿起新的蓮蓬，試著在不損壞蓮蓬的前提下，將蓮子一顆顆慢慢摳出來。
李夫人，哪怕知道她叫李漫兮。
遙渺渺對她的感覺更接近於隻是看著一個紙片人，李夫人就像是史書上的一個符號。
可是這一刻，遙渺渺突然感覺到李漫兮在自己麵前活起來了。
她真切的感受到李漫兮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會悲會喜，她流的血是紅色的，淚水是鹹的。
在之前，遙渺渺一直試圖說服自己，是李季將自己害成這樣，她纔會誤入李夫人的身軀。兄債妹償，也無不可。
但這一刻，遙渺渺卻無法心安理得的占據李漫兮的身軀，李漫兮她的靈魂是獨立的。
李延年詫異的望向遙渺渺，雖有疑惑，但最後都隻化作了一句：“多謝”。
漢武帝貌似很急切，小舟剛靠岸還冇停穩，漢武帝就拉著遙渺渺的右手將她一把拽了過去。
遙渺渺好不容易穩住自己的身形，避免在大庭廣眾下撞入漢武帝的懷裡。
遙渺渺真切的感覺漢武帝生氣了，她抬頭朝上看向漢武帝，剛想笑著忽悠過去，正好撞入漢武帝擔憂的望著自己的視線裡。
恍惚間，遙渺渺幾乎將漢武帝誤認成了龔冬澤，哪怕他們五官輪廓一點也不像。
本打算將右手從漢武帝手中抽出，現在，遙渺渺卻忘了這件事。
她頂著李漫兮的身份，召見外人眼中李漫兮的親哥哥李延年，何況李延年還是個宦官。
她不懂，為什麼漢武帝會莫名的生氣。
將左手在漢武帝麵前攤開，幾顆蓮子在白嫩的掌心顯得更加清新可人，遙渺渺笑得略帶怯意：“要吃蓮子嗎？剛摘的”。
漢武帝有些無奈的撫了撫遙渺渺的發頂，這才柔了眼神，接過蓮子。
吃了顆蓮子，漢武帝這才低頭瞥了眼跪拜在地的李延年：“剛纔你們兄妹說了什麼？朕看你剛纔都跪下了，怎麼，惹你妹妹生氣了？”
遙渺渺本想出聲打圓場，但一想到李延年能多年在漢武帝麵前得寵，肯定比她更瞭解漢武帝，也就靜立一旁，吃起蓮子。
“夫人自小就愛吃蓮子，蓮子雖好，但是脾胃虛寒者不宜多吃，奴纔剛纔多嘴了幾句，夫人惱奴才也是應該的。”
遙渺渺眼神落在剛打算塞進嘴裡的蓮子，再看了看漢武帝看向自己不讚同的眼神，瞬間覺得蓮子不香了。
忍不住吐槽李延年，在漢武帝麵前自稱奴才，在自己麵前就自稱微臣，簡直是看人下菜碟。
“漫兮這幾天確實是脾胃有些不好，是不是作為哥哥的你冇有儘職儘職的照顧好自己的妹妹啊？”漢武帝揉轉著指尖的蓮子，高深莫測的讓人看不清他是喜是怒。
“確實是奴才無能，讓李夫人自小跟著奴才受苦，李夫人自小有脾胃虛寒之症，讓陛下費心了。”
“瞧你嚇的，這麼多年你還是這麼膽小，開不起一點玩笑。”漢武帝這才展顏笑道。
至於剛纔是否真的是玩笑，李延年根本不敢妄自揣測，額間的冷汗更不敢去擦。
但這話落在遙渺渺耳中就是另外的意思了。
這麼多年，這麼膽小，開不起玩笑！
再加上《史記·佞幸列傳》中，司馬遷寫的李延年“與上臥起，甚貴幸，埒如韓嫣也”，以及後麵那句堪稱點睛之筆的“久之，浸與中人亂，出入驕恣。”
等到漢武帝又有些傲嬌的讓李延年教他如何泛舟時，遙渺渺已經在腦子裡腦補出好幾篇巧取豪奪、君王霸愛、恃寵而驕之類的海棠文。
“等你身體好點了，想吃蓮子，朕就帶來泛舟可好？”拿走遙渺渺手中所有的蓮子遞給一旁的春陀，漢武帝牽著遙渺渺上了小舟。
遙渺渺努力壓著笑隻管點頭。
這次，她依舊坐在船尾，看著船頭的李延年和漢武帝並肩而立，交流著如何使用劃槳。
李延年長身玉立,長相俊美,膚色蒼白，身上有種藝術家神秘的氣息，又夾揉著一種剋製的病態陰鬱偶爾在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來。
不愧是上了《史記》的男寵，隻是看著船頭的兩位，言語自然，對答亦是普通君臣之間的話，絲毫冇有該有的拉絲感。
難道漢武帝和李延年的故事，在李夫人進宮之後？
雖如此想著，絲毫不影響遙渺渺繼續編排故事。
小舟船舷不高，隨著漢武帝手中的劃槳蕩起波紋，遙渺渺也伸手入水，感知著漣漪的波動。
天很藍，宮牆還在遠處，往上望是一片無垠的蒼天。
湖水清澈，倒映著蓮葉荷花，天上的流雲，還有湖中泛舟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