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中,夕陽已經逼近山巒。
發紅的夕陽就像穆穀瑤墜樓那天,陽光將整個墓園墓碑的影子拉得更長了,斜斜地落在地上,像是黑影要將墓碑拉進地底,又像是地底伸出無數雙烏黑的手,不知是想要爬出來,還是想要拽走生人。
沈墨白看著被穆穀瑤墓碑影子籠罩的紅玫瑰,那是遙渺渺帶來的,旁邊還有一捧白玫瑰,那是他帶來的。
“你確實不適合去見穆晚秋,以免警方將穆晚秋的命也算你頭上。”沈墨白神色莫名地道,“穆穀瑤最喜歡的是紅玫瑰,隻是穆晚秋覺得完美的女子應該喜歡白玫瑰,喜歡紅玫瑰是穆穀瑤的本心,對外說喜歡白玫瑰是為了演繹穆晚秋要求的完美。”
“沈墨白,律師界鼎鼎大名的辯護律師,戰績斐然,每次出庭必在胸前彆一朵殷紅的玫瑰。故而被網友戲稱為‘律師界聖殿騎士’,我一直很好奇你為什麼要彆這個紅玫瑰。”
“你已經猜到了不是嗎?”沈墨白冇有直接回答,反而繼續反問道,“你是怎麼猜到穆穀瑤喜歡紅玫瑰的?”
“白蔓君的彆墅裡冇有妝點任何的鮮花,但是在彆墅前麵的花園裡卻種滿了精心打理過的紅玫瑰,白蔓君前麵的彆墅是穆穀瑤的住所。白蔓君是為穆穀瑤的種的,並且穆穀瑤彆墅前麵的花園隻種了荼蘼。”
沈墨白抬頭遙望夕陽:“開到荼蘼花事了,一種決絕盛開到讓人誤以為熱鬨喧囂的花,穆晚秋拒絕穆穀瑤種荼蘼,白色荼蘼是穆穀瑤的退讓。當然,在穆晚秋眼裡,這是最後種上白玫瑰的前奏。”
“那天,你在法庭外問我是喜歡男的,還是喜歡女的,你是在問我,還是在通過我問穆穀瑤?”
沈墨白冇有接話,像是終於不用再偽裝,重重地喘了口氣,在穆穀瑤的墓碑前坐了下來,臉上儘是疲憊。
“穆穀瑤無論會不會喜歡男的,都不會將我納入選項,穆穀瑤她無法信任愛情。更何況,我曾是穆晚秋警示穆穀瑤聽話的教材。”
遙渺渺愣了一下:“那白蔓君?”
“也許在穆穀瑤心中,女人與女人的愛情和男女之情是不同的吧,又或者,白蔓君是她最好的選擇?”沈墨白伸手推了推眼鏡,強迫自己找回了幾分往日的冷靜,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我不知道為什麼穆穀瑤能給予白蔓君那麼多的信任,甚至能遠遠超過我。”
然後沈墨白笑了,很輕,很淡,像是自嘲:“或許穆穀瑤覺得,穆家和白家相比,白家連吃絕戶都看不上眼吧,而我肯定能看得上穆家。
又或者麵對白家,周流波必輸無疑,而麵對我,周流波或許能贏。
和白蔓君有兩個血脈相連的孩子,並托付白蔓君作為穆家資產的代管人,這是最佳的方案。”
“她就不怕白蔓君將來會有其他孩子嗎?她不怕萬一有了男兒,白蔓君會和周流波一樣嗎?”
“不會的,白蔓君不會嫁人的,即便再要孩子,也必然會選擇女兒。”
遙渺渺不明白沈墨白這斬釘截鐵的篤定底氣何在,追問道:“白蔓君還年輕,你怎麼能如此肯定?”
沈墨白抬眸看了眼遙渺渺,笑道:“這回我真的相信你長年在國外了。還記得穆穀瑤在遺囑裡明確了兩個孩子一個姓白一個姓穆之外,還特意寫有一句不許‘三代還宗’嗎?”
遙渺渺微微頷首道:“據說是不準孩子姓周的意思。”
“三代還宗,是特意男子入贅又不甘心放棄姓氏繼承權,從而形成的一種風俗,本來三代還宗是入贅男子的孫輩人數多時,經由與女方協商同意,分彆跟隨女方姓氏和入贅男子的姓氏,做到雙方姓氏皆有人繼承,女方姓氏由此得以延續。
可是隨著這種風俗發展,漸漸地它就變得比吃絕戶更隱蔽,也更惡毒。變成了入贅男子的孫輩皆隨入贅男子姓氏,女方姓氏就此斷絕,致使招婿的女方家資產最終全部落入贅婿姓氏的孫輩之手。本來的協商,可隨著風俗的發展,社會輿論不再譴責男方強行三代還宗,也成為了一種預設的必然,除非女方夠強勢,才能壓住男方三代還宗的操作。
這就是穆晚秋即便冇有參與穆家的生意,周流波也想方設法讓穆晚秋放棄醫學事業迴歸家庭,周流波在用家庭困鎖住穆晚秋的眼界思想,一個脫離社會的母親無法養出強悍的孩子。
知道為什麼恰恰好設定在三代嗎?
因為到穆穀瑤生孩子的時候,穆老爺子已經死了。
如果穆穀瑤不是從小被穆老爺子培養並接手穆家資產,穆家的話語權就在周流波手裡了。若是周流波以繼承權威脅穆穀瑤,穆穀瑤又如何反對三代還宗呢?
即便鬨起來,社會輿論也會覺得周流波情有可原了,這就是三代還宗風俗發展壯大的好處,贅婿不再被社會道德譴責,甚至還會獲得堅持隨父姓之人的大力支援。
白蔓君如果想坐穩百家家主的位置,她必然要犧牲男女之間的婚姻,徹底阻斷三代還宗的可能,否則白家的長輩會傾向選擇她那些兄弟的。”
遙渺渺有些反胃地後退了一步:“我算是明白為什麼那麼多獨生女買精生子了。”
隨即遙渺渺眼神一冷,眯眼看著沈墨白的後腦勺道:“既然周流波可以三代還宗,穆老爺子還冇死之前,周流波為什麼就在外麵生私生子了?”
“三代,是女方話事人可以掌權的極限,也是贅婿能夠隱忍等待的極限,但不是下限。”
遙渺渺看著已開始被山巒蠶食的夕陽長長歎了口氣:“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也許因為你方纔的那一句相知吧,我希望至少有你能懂得穆穀瑤。”沈墨白說完後,就怔怔地看著紅玫瑰。
遙渺渺冇有再說什麼,轉身往墓園外走去。
還冇走幾步,就聽到沈墨白的聲音傳來:“要是有一天麵對穆晚秋,你千萬要小心,她比雪如棉要可怕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