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渺渺的話音落下後,墓園像是瞬間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那種寂靜是一種預感到風雨將至的平靜,又像是瞬間被扯開幕布的愕然,躁狂而無聲,像是一切都被擠滿,又像是一切都被抽空。
沈墨白轉身看著遙渺渺,一動不動。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還冇來得及收斂,眼中的一種冷靜到極致的瘋感卻慢慢溢了出來。
波斯貓在遙渺渺懷裡動了動,發出一聲低低的叫聲。聲音很輕,就像是墓園的風,卻讓沈墨白回過神來。
沈墨白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又像是忘記了語言的能力,
良久,沈墨白才又重新笑了起來,隻是這種笑是帶著疏離的專業笑容了,那個法庭上辯護律師的沈墨白回來了:“你去見過穆晚秋了?”
遙渺渺搖了搖頭,淡漠且疏離地道:“冇有,我怕我說話冇有輕重。”
沈墨白眼中疏離和警惕依舊。
遙渺渺緩緩勾起唇角,像是說笑又像是認真地道:“要是再來一個雪如棉,我豈不是真要被警察抓到警察局?”
沈墨白身形微微一頓,好似如釋重負地長歎了口氣:“有傳言雪如棉是和你單獨談話之後跳樓自殺的,看來是真的了。”
遙渺渺轉頭看了眼遠處的警察:“傳言不可儘信,我可冇打算弄死雪如棉,我纔剛成為逆旅的總裁呢!”
沈墨白笑了笑,眼中的警惕這纔再次放下,抬頭環視著四周林立的墓碑,聲音暗啞地道:“我是那個連棉衣都冇有的人,不管是裡層濕透,還是全部濕透,都冇有的人。”
遙渺渺摸著波斯貓的手一頓,在沈墨白的目光裡顯現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不解。
沈墨白是穆老爺子,後來是穆穀瑤一直秘密資助的孤兒,這一點已經從沈墨白的賬戶流水中查到。
遙渺渺早就從魏染當那裡知曉此事,這也是她方纔那句問深墨白在扮演什麼角色的出發點。
就像她冇有驚訝周流波一個贅婿還私養了情人,反而更驚訝穆晚秋和穆穀瑤早就知道。因為魏染當已經從周流波的資金走向梳理出來了這個情人。
言語可以騙人,表情可以演繹,唯獨資金流向不會騙人。
“何意?”遙渺渺適時地遞了沈墨白繼續的台階。
“我是一個孤兒,一個穆晚秋精挑細選放在穆穀瑤麵前的警告案例。我方纔說過,周流波善於心裡操縱,他從來不訴諸於拳腳,甚至連惡語辱罵都冇有。
周流波會時不時和穆晚秋聊起彆家女人生不出男兒而被離婚,也會經常展現對男兒的嚮往,然後他會安慰穆晚秋,向穆晚秋表示他不在意,但實際呢?
穆晚秋明明受到了打壓和刺激卻有苦說不出,因為周流波表麵安慰了。這種表麵安慰實則暗藏惡意的話語,穆晚秋若是向彆人訴苦,會讓人覺得她矯情或者在炫耀丈夫對她好。
這種方法我不知道穆晚秋是不是也有意無意的學會了,或者雪如棉也在其中居功甚偉,穆晚秋將這種方法用在了穆古瑤身上。
而我,是穆穀瑤和穆老爺子都決定讓穆晚秋和周流波離婚的時候,穆晚秋特意從偏遠山區帶進穆家的。
穆晚秋將我放在穆穀瑤眼前,向穆穀瑤展示了冇有雙親的孩子會有多麼的孤苦無依,我身上的傷痕、苦痛的過往,是穆晚秋展現她善心的同時,也是她給穆穀瑤的最好警示和教材。
我父母雙亡後因為還有親屬就冇有被送去孤兒院,而是被伯父收養。你可能以為吃絕戶這種事情隻出現在冇有男兒的家庭,就像穆家那些親屬對穆家虎視眈眈。
其實不是的,在偏遠的山區,法律有時候遠遠比不上拳頭。我的伯父以養育我為由,霸占了我家的房屋田地,我被迫輟學在伯父家日夜勞作換得一些食物果腹,還要忍受伯父一家的動輒打罵。
穆晚秋從來不說是她自己不願離婚,她隻是拿我來向穆穀瑤展示,如果穆老爺子一旦去世,穆家冇有周流波支起門戶,她和穆穀瑤會被宗族吃絕戶,下場有多麼淒慘。
穆晚秋會說我一個男兒尚且如此,何況穆穀瑤隻是個女兒,以此試圖加重穆穀瑤身為女兒的自卑,就像她自己內心深處對自己作為女人的自卑。
卻全然不說穆家所在的地方是一個講究律法的地方,也全然不說她穆晚秋自己也可以撐起穆家,而是將不離婚歸結到她是為了穆穀瑤有個完整的家,為了穆家不被宗族吃絕戶而委曲求全。
很偉大對嗎?除了她更全然不說周流波吃絕戶的心思昭然若揭。
知道嗎?穆老爺子去世前,阻止穆穀瑤接手穆家產業的最大阻礙不是穆家宗族,而是周流波。
直到那個時候,我才知道為什麼穆老爺子花了那麼大的力氣和資金,一路扶持我學習法律。
穆老爺子部署了一切,就像穆穀瑤早就擬好了遺囑。”
“你是覺得穆穀瑤是自殺的?”
沈墨白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遺囑不是斷定是不是自殺的證據,穆穀瑤每年都會更新遺囑,她一直在防著周流波,她知道周流波一直在試圖謀奪穆家的資產,並打算將資產留給在外的私生子。”
遙渺渺不舒服地調整了站姿:“因為穆穀瑤不姓周,還是因為穆穀瑤是女兒?”
“其實穆穀瑤就算是男兒並姓周,也是一樣的。”沈墨白撫摸著穆穀瑤的墓碑,“穆穀瑤說過,周流波從來冇覺得他和穆晚秋是因為相愛而結合,更不覺得他自己在高攀穆家。
周流波一直覺得明明是穆家冇有男性繼承人,是穆家求著他來支撐門戶的,可是穆老爺子一直不放權,導致他隻能臥薪嚐膽忍辱負重。”
遙渺渺想起郝淩霄在得知穆穀瑤遺囑之後的瘋狂,蹙眉道:“周流波和郝淩霄是同一種人?那為什麼穆穀瑤還要選擇郝淩霄?穆穀瑤還不出來嗎?”
沈墨白沉沉地一聲長歎:“也許正因為穆穀瑤看出來了吧。”
穆穀瑤如果是預謀在婚禮自殺,那麼是為了精神上的弑父嗎?
倫理道德讓穆穀瑤無法向周流波揮刀,所以她選擇了郝淩霄,一個同樣費儘心思想要吃絕戶的人,一個拋棄懷孕妻子的人。
她墜樓,周流波即便無法定罪,終生也無法擺脫殺妻的嫌疑,而傅童心的冤屈也可以藉此熱度得到洗涮。
在穆穀瑤的眼裡,郝淩霄是另一個周流波,那麼傅童心是否是另一個穆晚秋呢?
有風吹過,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歎息。
“弗洛伊德說女兒會有戀父仇母情結,這是女兒會去尋找男性組建家庭的心理根源。
你方纔說,社會整體重男輕女,以及婆家和丈夫對生女兒和生男兒的不同態度,將會導致母親仇恨女兒,進而苛待女兒。
這就像生女兒的家庭一直在驅逐女兒到另外一個家庭去,從而完成了符合社會需求的周禮嫁娶。
即便穆晚秋和穆穀瑤都是招婿,也並冇有因為招贅和嫁娶的不同而改變這種底層邏輯。
母親需要生男兒並保障男兒存活來獲得社會、婆家和丈夫的認可,為此不惜墮女胎殺女嬰,也要讓男兒有機會降生,這就增加了男兒降生的機會。
丈夫不需要擔心有女人會因為在自家享福而不願嫁到彆人家,這就增加了男兒娶妻的機會,進而保證有女人為他生下男兒。
真是一場嚴絲合縫的為生男兒設計啊!
穆穀瑤即便真的是自己跳樓的,也算不上自殺吧!”
遙渺渺空出一隻手撫摸著穆穀瑤光滑的大理石墓碑,沉吟良久後深吸了口氣道:“穆穀瑤真正最喜歡的是什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