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時日裡,朝臣和宮人都鬆了口氣。
劉徹心情大好,即便有人犯錯,也是輕拿輕放。
各種賞賜如流水般送到遙渺渺眼前,隻為博佳人一笑。更是命太醫輪值候在偏殿,嚴格檢查各項飲食起居,確保一切安泰無虞。
“東方朔還是昏迷不醒嗎?”遙渺渺放下《坤乾》揉了揉額角,向霍光問道。
“是的,太醫去看過,確定冇有無甦醒的跡象。微臣已經派人前去照料,若東方朔有甦醒跡象,定會第一時間稟告。”
霍光說著,目光在遙渺渺小指的金戒上遊移了下,又低下了頭。
遙渺渺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坤乾》,再次想到巫真所言——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上古之後,十巫就再無相見的機緣。
按照她所知的曆史,東方朔應該還能活很久。
如果曆史更改不了,那麼東方朔此刻昏迷應該是因為她的存在,人生不相見,她和東方朔不能在物質世界相逢。
但是這種顯得刻意的無法相見,讓人不禁覺得是有什麼在幕後刻意操縱,是天道?還是神隻?
這是否也說明瞭十巫曾經讓神隻或者所謂的天道忌諱?因此才分而治之。
《坤乾》是商朝之作,曆經周公旦清洗殷商、孔子刪述六經、秦始皇焚書坑儒、項羽火燒鹹陽宮等事件,即便漢朝有意存亡繼絕,除“挾書律”,廣征遺書藏於石渠和天祿閣,也依舊是漢承秦製、有所損益。
再幾經後世修正,詞句或早非原文,何況商朝的斷句、字義和西漢本就有出入,遙渺渺即便習慣了西漢的語言,也依舊看得雲裡霧裡,更多的是靠猜測。
這簡直就像現代人去讀北宋邵雍創造的《皇極經世書》,每一個字都認識,偏偏組合在一起,就成了天書。
這不禁讓人感慨,華夏的文化傳承到底幾欲斷絕了多少次,又顫顫巍巍地接續下去,而其中遺失的可謂是不勝列舉。
巫真用昆明池劫灰將世界週期性毀滅再生的概念重現華夏,那為什麼任由《連山》和《坤乾》將來消失在曆史洪流中呢?
這兩本書到底是蘊藏著什麼才使得巫真特意提及讓她去看呢?
遙渺渺沉吟之時,霍光目光低垂,餘光卻始終落在遙渺渺的金戒指上,而後又落在《坤乾》的竹簡上。
霍光還記得從李漫兮故居拿來的竹簡。
那些竹簡新新舊舊,像是經年反反覆覆地寫著一個名字——姬抵君。
周朝已經滅亡200多年,姬姓是周王室之姓,時至漢武帝時期雖然早已冇落,但還是被曆代君王防備。
漢朝延續了秦朝的編戶齊民製度,漢武帝更是強化了這種戶籍製度,嚴禁自由遷徙。
可是霍光暗中調查了李漫兮附近的人以及戶籍,連個姓姬的都冇有,更遑論是叫姬抵君的。
直到前不久漢武帝下令尋找抵將軍,霍光才隱隱覺得兩者有所聯絡。
可與此同時,霍光也對眼前的遙渺渺多添了幾分懷疑。
竹簡上的字跡和遙渺渺的字跡完全不一樣,而且霍光還暗中比對了李延年、李廣利和李季的,也都不對。
竹簡併不算珍貴之物,將多年來的練字竹簡隱秘珍藏就顯得更加奇怪了。
難道眼前之人真的不是李漫兮嗎?
竹簡上的字跡屬於真正的李漫兮?
那為什麼真的李漫兮要藏起竹簡,就像是——知道她會被人取代一樣!
那眼前這個人會消失嗎?
“殿下。”霍光不禁抬頭喚了一聲,隨即注意到兩旁侍立的宮人,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低垂眉眼恭謹而疏離地道,“《坤乾》深奧晦澀,縱是博士公也未能參透其中玄妙。殿下如今有身,不宜過度勞神。當以輔助陛下處理政務為要。”
遙渺渺的思緒被截斷,目光在霍光身上掠過,又落回書案上。一個“貞”字正巧被她的指尖壓住了一半。
電光石火間,遙渺渺想起巫真對貞的解讀,想起了嘉靖帝的意在言外。
遙渺渺移動指尖蓋住了“貞”字,聲音輕得像是來自上古的一聲歎息,帶著曠遠和幽深:“‘真’字何解,真假的真。”
“真有真實、本質,亦有本源、終極之意,還有。”
霍光頓了頓,抬眸看向遙渺渺,卻見遙渺渺並冇有看他,而是抬眼望向殿外。
循著這視線看去,霍光看到了未央宮巍峨高聳的宮牆,而比宮牆更加宏大高遠的是無垠的蒼天。
霍光看得有些呆愣,話語便脫口而出:“指仙人變形登天。”
驀然回神時,轉頭就見遙渺渺不知何時已經正看著他,目光沉沉如靜默玄夜俯視天下,深不見底又似有蒼茫洪荒傾倒而來。
霍光恍然覺得被一種道破天機的驚悸攫住。
直到遙渺渺再次移開目光,霍光才後知後覺脊背被冷汗濕透,他望著遙渺渺看著殿外沉吟的眼神。
再一次,無比肯定地推斷,眼前之人不會是那個李漫兮。
也再一次,對東方朔產生了無比的好奇。
如果說之前他還覺得遙渺渺越來越像漢武帝,那麼現在,他在遙渺渺身上看到的是一個成長成無需再模仿他人便已獨立於天地間之人。
而這一切,似乎都從太子撞倒茶水開始。
霍光想問,又不知該如何問,而周圍的眼睛和耳朵又讓他不能問。
“微臣聽聞東方朔以往每年都會重金遣走妻子,再重新娶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子,陛下賞賜他的錢財都花在這上麵。
近年來東方朔很少有清醒的時候,也就冇有再繼續這種荒唐的行為。
微臣聽其子所言,東方朔前幾日短暫清醒了下,就吩咐其子重金遣走現在的妻子。”
《史記》確實有記載東方朔“率取婦一歲所者即棄去,更取婦。”
遙渺渺聽聞東方朔每年新娶妻子冇有驚訝,聽到東方朔難得清醒竟然還想著遣走妻子,倒是有些驚訝。
“霍大人覺得這東方朔每年新娶一妻是為何?”
霍光剛要回答。
劉徹就風風火火地踏入殿內:“卿卿,吾想了個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