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徹毫不掩飾的譏誚笑意讓遙渺渺深感不適，不自覺地抓住劉徹廣袖的邊緣：“你在意衛子夫出身奴隸？”
劉徹俯身用鼻梁蹭了蹭遙渺渺的額角：“彆亂想，奴隸身份還是貴族身份，不過是吾一句話的事情，吾何須在意。吾說的是劉據的心態。
吾的卿卿可是敢跟皇帝甩臉色的人，吾還擔心卿卿會給吾生個小霸王出來呢！卿卿放寬心，小太子必定天生貴胄，會是大漢最好的繼承人。”
從權力爭鬥的立場來說，她應該是喜聞樂見的，可從情理來說，遙渺渺覺得劉徹對劉據太殘酷了。
遙渺渺輕撫腹部腹，那裡依舊平坦，但卻有一個生命萌芽了：“你就不能給劉據多點機會嗎？他也許隻是還太年輕。”
劉徹輕笑一聲，不是譏誚而是心滿意足，手掌覆上遙渺渺撫摸腹部的手：“之前卿卿護著劉據，吾以為卿卿隻是仁厚，如今想來，是將護子之心投影到劉據身上了。”
遙渺渺一怔，想到了巫真說後世之人將對地母的渴望投射到了衛子夫身上。
那麼她也是如此嗎？
所以模仿著在劉徹麵前護著劉據。
她的內心也在渴望著地母。
所以雪如棉一句“我將你當做自己的女兒”，她便卸下了心防，這才讓雪如棉有了可趁之機。
巫真說這件事時，還說了地母護犢會不惜和孩子的父親敵對。
而她剛纔拍開劉徹手時，確實不是冇有注意到摸她腹部的是劉徹，而是正因為知道是劉徹，想到了劉徹晚年害死了劉據，她才反應激烈。
如果巫真冇有說這句話，她還會如此嗎？
遙渺渺突然間想起了巫真方纔提及昆明池劫灰時，特意提及的“蜉蝣蔽朝夕，蟪蛄疑春秋。眇眇上古曆，迴環今幾周”。
而她在七歲被魏父救出來之後，捨棄了玉函瑤這個名字，給自己起了一個新名字——遙渺渺。
她給自己的解釋是取自“想見舊時遊曆處，煙雲渺渺水茫茫”。
可真的如此嗎？
這句“想見舊時遊曆處，煙雲渺渺水茫茫”比較冷門，也不是少兒讀物，更不是一個七歲孩子驚鴻一瞥，就能領悟其中深意並與之共鳴的。
巫真說他曾經見過身為玉函瑤的她，那會不會“眇眇上古曆，迴環今幾周”纔是遙渺渺這個名字的出處。
眇眇這個詞在21世紀已經被渺渺取代，如果她對魏父說她想要遙眇眇這個名字，魏父非常可能理所當然地認為是遙渺渺。
如果在東方朔進貢的逢山海點燃之後，她真的曾經在通靈狀態見過巫真，隻是她不記得了，但又做了女媧補天、射日辟地的夢。
那麼她在同樣燃著逢山海的蝶夢酒店夢見了天塌地陷，是不是來源於巫真說的，她七歲之前還是玉函瑤的通靈。
哪怕她忘記了通靈的具體內容，但潛意識化作了夢境提醒她。
“蜉蝣蔽朝夕，蟪蛄疑春秋。眇眇上古曆，迴環今幾周”這首詩雖然是王安石寫的，誠然王安石非同凡響，但放置於整個人類曆史？值得巫真刻意提到這首詩並以之為傲嗎？
還是說提及這首詩，就是為了讓她相信在7歲前她和巫真就通靈過。
“你現在的樣子是巫真的容貌？”她剛纔這樣問巫真。
巫真明明是可以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但巫真卻選擇回答“不是東方朔真實的樣貌，而是你心中所認為的東方朔樣貌”。
但當她第一眼見到巫真，尚且不知道巫真是誰之前，她眼中巫真就已經是峨冠博帶的模樣，這不是西漢常有的裝束，反而是後世對神仙的想象，而她身在西漢時期第一個反應是峨冠博帶。
也就是說，她潛意識裡知道他是東方朔，對東方朔的形象更多的是來源於後世對東方朔的神化。
巫真在用“你心中所認為的東方朔樣貌”來提醒她，他們曾經見過，也在讓她相信，她真的遺忘了那次寢殿點燃逢山海時的通靈。
這是祝由術！
遙渺渺陡然一驚。
雪如棉誘導她記憶一事，對於她來說，是一件大事，但對巫真來說不值一提。
巫真雖有悲憫，但執著於整個人族的宏大敘事，對於個人，巫真冷漠到了極致。
巫真願意步步誘導她想起雪如棉所為，為的是讓她知曉何為祝由術。從而相信她真的在之前還經曆過兩場通靈。
如果用看似不經意的話語誘導他人自主做出既定的選擇，都能算是祝由術入門，那麼這種在通靈狀態設下心錨，達到在潛意識留下烙印的舉動，對於巫真來說輕而易舉。
所以東方朔無需成為劉徹倚重的近臣，也可以影響劉徹。
那麼巫真又在劉徹身上設下了什麼呢？在劉徹以為東方朔不過是個逗樂的弄臣時，甚至被引入通靈狀態而不自知時。
遙渺渺看向劉徹，聲音很輕巧，眼神卻很幽深，裹挾著一種和巫真相似的冷漠旁觀：“你之前立了劉據為太子，如果冇有這個孩子，你還會將大漢交給劉據嗎？”
劉徹一愣低頭凝睇著遙渺渺，連正在摩挲著遙渺渺指尖的大拇指也頓住。
良久的沉默中，殿內的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遙渺渺似乎聽到了巫蠱之禍時的殺伐震天，嗅到了死於巫蠱之禍數十萬人的血腥味。
劉徹轉眸避開和遙渺渺對視，視線落於遙渺渺的腹部，並伸手輕輕撫摸，話語卻帶著和動作截然相反的冷厲：“若真的隻能交給劉據，那麼吾就隻能在那之前，為劉據肅清皇室宗親和世家勳貴了，隻是死傷之數……恐非卿卿所願意見到。”
遙渺渺狠狠震住。
在明朝的曆史上，朱元璋在太子朱標死後，為了確保幼弱的皇孫朱允炆順利繼位並坐穩江山，以“謀反”為名將藍玉剝皮實草，並株連上萬人，基本上將明朝開**功貴族集團屠戮殆儘。
此舉為朱允炆掃除了功臣宿將的同時，也意味著朱允炆在朱棣造反的時候，可用的得力乾將少之又少，終至潰敗，史稱“靖難之役”。
提前過度清洗皇權的威脅，也意味著剷掉了其他威脅勢力的製衡力量，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實非明智之舉。
若非巫蠱之禍後，漢武帝又繼續撐了四年，期間釋出《輪台詔》扭轉整個國家發展方向，為“昭宣中興”埋下根基，後又有霍光挽大廈之將傾。西漢未必不會出現另一場“靖難之役”。
“你說父皇一生裝過幾次病呢？”遙渺渺反手握住劉徹的手，她察覺此言一出，劉徹的手倏爾一顫，隨即將她的手握緊。